墙角几丛修竹，廊下几盆兰草，连窗棂的雕花都是梅兰竹菊的纹样。
他不由得感慨：
“青州也有文人雅集的地方，却多是官宦人家用于应酬的场合。
这里倒不一样，清净自在，才真像读书人该待的地方。”
闻言，裴安歌微微一笑：
“文先生最厌应酬，所以立了规矩。
进书苑只论诗文，不谈官场。
方才那几个人，有的家里也是做官的，但在这里谁也不提。”
沈墨正要接话，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院内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周彦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书生模样的人，一胖一瘦，像是临时拉来的帮闲。
他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沈墨身上，得意一笑。
“哟，龙老板也在？”
他故意提高声调，“怎么，买卖做腻了，也想来附庸风雅？”
几个书生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去，没人愿意多管闲事，更没人想掺和这无谓的纷争。
裴安歌面色微沉：
“周彦，这里是浣花书苑，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周彦摆手笑道：
“郡主误会了，我怎么敢在文先生的地盘上闹事？”
他走到沈墨面前，上下打量：
“我就是听说龙老板来了，特意过来讨教讨教。”
沈墨挑眉，玩味一笑：“哦？周公子想怎么讨教？”
周彦负手而立，下巴微抬，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简单。听闻龙老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想必肚子里有些墨水。
我让人出个上联，你对个下联，如何？不难吧？”
身后的胖书生立刻帮腔：“就是就是，来都来了，龙老板就露一手嘛。”
瘦书生也凑热闹，阴阳怪气地接话：
“龙老板要是不会，我们也不笑话你。
做买卖的和读书人，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嘛。”
裴安歌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沈墨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周彦：
“行。周公子出题吧。”
周彦闻言大喜，立即朝胖书生努了努嘴：“你来。”
胖书生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朗声念道：
“两碟小菜，一杯薄酒，哪管他天高地厚。”
念完，他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地看向沈墨，就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裴安歌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沈墨已经朗声念道：
“半卷残书，几支秃笔，也算是物宝人华。”
“这……”
院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书生忍不住抬头看过来，有人低声念了一遍，眼睛微微发亮。
“好对！好对！”
一个灰衫书生面露激动，脱口而出，“上联市井气重，下联书卷气浓，这一下就把格调拔上来了。妙，妙啊！”
裴安歌站在沈墨身侧，唇角微微弯起。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胖书生一眼。
只见那胖子脸上横肉抽了抽，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彦脸色一僵，狠狠瞪了他一眼：
“再来！”
胖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干咳两声，又念道：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沈墨张嘴就来：“五斗醒凡尘，半生悟百味。”
胖书生又道：“松声竹声钟磬声，声声自在。”
沈墨淡淡一笑：“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我……我……”
胖书生张口结舌，脑子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一般，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停地用袖口擦拭，越擦越急，越急越想不出来。
此刻，院中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
那些原本埋头读书的书生全凑了过来，有人看着沈墨啧啧称奇，有人低声品评对联的妙处，还有人掰着手指头数沈墨对了几副。
“了不得啊！”
一个老秀才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这位龙老板，当真是做买卖的？
这份才学，放到咱们益州文坛也是顶尖的！”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接话，“那几副对子，虽然不算难，但龙老板对得又快又工整，肚子里没点真东西可不行。”
裴安歌站在梅树下，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落在沈墨身上。
自己是文道五品，自幼便被称作天才。
可要让自己像沈墨这样，别人出上联，然后，不假思索，一副接一副对下去，她自问真做不到。
不是才学不够，是那份从容、那份信手拈来的洒脱，真学不来。
世间都说此人是勇猛无匹，杀伐果断。
可今日一见，哪里有半分杀神的影子？
分明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难怪祖父会如此看重此人。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这样的人，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突然。
她想起昨晚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说的那些话，耳根腾地红了，连忙垂下眼帘。
周彦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裴安歌从面色微沉到唇角弯起，再到此刻那副女儿家的娇态……
他的脸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紫，一巴掌拍在胖书生后脑勺上：
“他娘的！你倒是赶紧出题啊！”
胖书生被拍得一个趔趄，脑袋嗡嗡作响，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去年文会上听来的一副绝对，忙不迭念出声：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沈墨不假思索，自信一笑：
“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能弹？”
“你……你……”
胖书生面如土色，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副绝对，可是去年文会上满院才子，对了一天都没对出来的。
这姓龙的怎么想都不想就对出来了？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和见鬼一般看着沈墨。
院中安静了良久，随即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好！好啊！”
老秀才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此对气势恢宏，意境高远，简直绝了！”
“天作棋盘星作子，地为琵琶路为弦……这气魄，这格局！”
年轻书生拍着大腿，“龙老板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朝沈墨拱手：“龙老板大才，佩服佩服！”
还有人挤到前面，满脸热切：
“龙老板，在下益州陈子昂，不知龙老板在青州做哪门生意？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沈墨一一拱手回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周彦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让沈墨当众出丑，结果反倒让其大出风头。
更是让自己显得和小丑一般。
“走！”
周彦实在没脸再待下去，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胖瘦两个书生如蒙大赦，连忙跟上，灰溜溜地出了院门。
胖书生临走时还偷偷回头看了沈墨一眼，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人太过厉害，根本招惹不起。
就在他们刚出了书苑。
内堂的门帘一掀，一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老者约莫六十出头，身形清瘦，一身灰布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沾着几点墨渍。
他负手踱到院中，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沈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院中众人纷纷让路，有人低声唤了一句“文先生”。
文怀礼走到沈墨面前，拱手一礼，声音不疾不徐：
“公子好才情。老朽在里头听了半晌，心痒难耐，特来一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