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今日竟把这副绝对搬了出来,沈墨能对上吗?
裴安歌站在梅树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自幼便听过这副绝对,也曾试着对过几次,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联难在“望江楼”和“望江流”同音反复,“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又层层递进,气势恢宏,下联若没有对应的气势和格局,便落了下乘。
她再次看向沈墨,眸中满是期待。
沈墨,你真能对上这百年绝对吗?
一时间,连风都似停了,满院目光,尽数落在那道从容而立的身影之上。
这次,沈墨终于沉默下去。
他抬眼远眺,目光越出院墙,掠过益州屋脊,似在寻觅什么。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屏息凝神,静候他开口。
俄顷。
沈墨微微蹙眉,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庭院……
当视线落在院中水井时,他唇角微扬,朗声对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话音落下。
院中依旧安静,但顿时像是炸开了锅。
“好!”
老秀才满脸激动,眼眶都红了,“同音回环,意境相对,一望江楼揽尽江河浩荡,一印月井藏尽天地清辉,气势相当,对仗天成,绝对堪称千古绝对。”
“何止!”
另一个书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这格局,这气魄,比‘江楼千古,江流千古’还多了几分恒远的意味!
沈大人这联,怕是要让那副绝对从此不再孤单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凑到石桌前,要把这副对联记下来;
有人激动得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印月井,印月影”;
还有人朝沈墨拱手,眼中满是敬佩:
“沈大人大才!今日得见此对,实乃三生有幸!”
此刻,裴安歌整个人都怔住了,攥着衣袖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从没想过,这困扰无数文人百年的难题,竟会被沈墨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去。
更令人心惊的是,沈墨这一联,乃信手拈来,却已是登峰造极。
她望着那道依旧从容浅笑的身影,心口轻轻一颤。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以一己之才,撼动百年文名。
文怀礼看着沈墨,半晌没有说话。
他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发颤,眼中光芒闪动,过了许久,才长长舒了口气:
“沈大人,老朽佩服。”
他郑重地朝沈墨拱手一礼:
“老朽这浣花书苑开了数十载,来来往往的才子不计其数,能让老朽心服口服的,沈大人是第一个。”
沈墨连忙回礼:“先生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取巧,当不得先生这般夸赞。”
文怀礼摇头笑道:
“沈大人不必谦虚。你方才那三联,一联见巧思,一联见学问,一联见格局。
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有人能把这三样东西融到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沈大人,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墨道:“先生请讲。”
文怀礼抬手,指向书苑正堂墙上那片空白,语气肃然郑重:
“老朽这书苑开馆数十载,墙上也曾挂过不少名家字画,却始终没有一帖能真正入老朽心底。
今日得遇沈大人,老朽冒昧,想恳请大人为这书苑题诗一首,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院中人齐齐望向沈墨,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亦藏着几分隐隐的挑战。
对联尚章法可寻,诗词却全凭真才学。
不知这位声名在外的沈大人,究竟能否作出让众人折服的诗篇?
裴安歌也望着他,眸中期待更甚。
沈墨沉默片刻,缓步走到石桌前。
他提笔在手,并未急着落下,反倒抬眼望向院中。
暖阳之下,腊梅金黄如蜡,暗香浮动;
墙角修竹青翠,廊下兰草葱郁;
远处益州屋脊连绵,更有远山如黛。
有了。
沈墨从容一笑,垂眸落笔,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字迹清隽有力,骨肉匀停。
他将笔搁下,退后一步,微微侧身,让众人看清纸上的诗句。
院中安静了许久。
一个书生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品味每个字的韵味。
忽然,他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好诗!‘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这气象,这格局,绝了!”
老秀才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点评:
“老朽活了数十载,读诗何止千百,却极少见过这般气象。
非是吟风弄月的小情小调,亦非悲春伤秋的儿女姿态,唯有胸藏丘壑、眼纳乾坤之人,方能写出此等诗句。
沈大人,了不得,当真了不得啊!”
又一书生挤至近前,盯着诗篇颤声叹道:
“沈大人落笔便是不凡,短短几句,便为这浣花书苑平添三分文气!”
“……”
众人围聚议论,有人近观笔法,有人远品诗意,更有人连忙取出纸笔,小心抄录。
裴安歌则站在梅树下,看着那首诗,又看了看沈墨,心头翻涌难言。
今日,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她写的是才情,是辞藻,是规矩章法;
而沈墨落笔,是胸襟,是气象,是吞吐山河的格局。
一句“万紫千红总是春”,轻描淡写间,便压过了世间所有精巧诗句。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人物……
能在沙场之上令人胆寒,笔墨之下却胸怀天下。
裴安歌望着沈墨,第一次真切觉得:
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学,在他面前,竟显得如此浅薄。
文怀礼立于石桌旁,凝视诗篇许久,忽躬身一揖:
“老朽谢过大人。”
他的声音都已经有些沙哑,“这幅字,老朽一定要裱起来,挂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
日后凡是来书苑的人,老朽都要让他们看看,何为真正的才学。”
沈墨连忙将其扶起:
“先生言重了。
晚辈不过是借花献佛,写了几句应景的话。
这诗能入先生法眼,是晚辈的荣幸。”
“哈哈哈——”
文怀礼仰天畅笑,“沈大人,你这‘应景的话’,怕是要让天下读书人羞惭三年呐!”
他收了笑声,侧身恭敬一引,语气愈显郑重:
“大人若不嫌弃,不妨入内小坐片刻?
老朽新近得了一包上好的蒙顶甘露,正愁无人共赏。”
沈墨拱手:“先生抬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他转头看向梅树下的裴安歌,目光温和,“裴姑娘,一起来吧。”
裴安歌闻声,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
她敛了敛袖口,缓步走上前来,在他身侧站定,微微颔首。
院中书生们自觉让开一条路,齐齐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
“沈大人和安歌郡主站在一起,倒真是……”
话到一半,被旁边的人狠狠瞪了一眼,连忙闭嘴。
文怀礼走在前面,推开了正堂的门。
沈墨侧身让裴安歌先进,自己才跟上去。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门帘落下,隔开了院中那些或羡慕或感慨的目光。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
有人围着那首诗不肯走,有人还在抄录那几副对联,有人拉着同伴反复回味方才的对答。
老秀才站在石桌前,望着正堂的方向,摇头晃脑地感叹:
“沈大人此来益州,怕是要让咱们这浣花书苑,名扬天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