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姑娘,我在书苑读了本《益州风物志》,上面提过城南一处‘雾隐潭’,说是常年浓雾笼罩,潭水冰寒刺骨,连鸟兽都不敢近前。
这地方,如今还在吗?”
裴安歌微一凝神,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还在。
只是那地方极为邪门,本地人向来不敢靠近。
潭水冷得能冻伤人,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极易迷路,进去容易出来难。
沈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墨笑了笑:
“好奇罢了。书上说得玄乎,想去亲眼瞧瞧。”
裴安歌眉头微蹙,轻轻摇头:
“那处太过凶险,万万去不得。
我听祖父说,早年有几名四品武者结伴进去,险些丧命,出来后身形消瘦、神志恍惚,只含糊说‘潭里有东西’。
后来官府便将那一带封禁,不许再让任何人靠近。”
沈墨端着酒杯,慢悠悠道:
“无妨,我只在外围看看,不深入。大白天的,总不至于迷路吧?”
裴安歌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担忧。
她欲言又止,终究轻轻叹了口气:
“那好吧……明日一早,我陪你一同前去。”
“不必等到明日。”
沈墨笑道,“咱们现在便去。吃完饭,正好消食。”
裴安歌愣了愣,抬眸见他眼中兴致盎然,不由抿唇一笑:
“既如此,便走吧。只是公子千万不可深入。”
“好,一定。”
沈墨拿起汤匙,为对方盛了一大勺鸡丁,“来,尝尝这个……”
就在这时。
雅间门被人敲响。
沈墨挑了挑眉,朗声道:
“进。”
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青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不怒自威。
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灰溜溜跑掉的周彦。
此刻的周彦耷拉着脑袋,就像个霜打的茄子。
中年男人走到桌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
“下官益州巡抚周启元,见过沈大人。”
沈墨起身回礼:
“周大人客气。久仰。”
周启元目光在沈墨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暗暗点头。
誉王府三公子、肃政司都指挥使,果然气度不凡。
他侧头瞪了周彦一眼:“还不跪下!”
周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周启元转向沈墨,正色道:
“沈大人,犬子无状,冲撞了大人,下官教子无方,特来请罪。”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方才下官已狠狠教训过他,他已知错。
大人若是心中不悦,要打要罚,下官绝无二话。”
沈墨看了周彦一眼,又看向周启元,淡淡道:
“周大人言重了。
令郎不过是年轻气盛,算不得什么大事。
下官已教训过了,此事到此为止。”
周启元一怔,显然没想到沈墨会这么轻易揭过。
他再次拱手道:
“沈大人胸襟宽广,下官佩服。”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沈墨没有接,而是缓缓道:
“周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启元神色一正:“大人请讲。”
沈墨悠悠开口:
“令郎年少,行事张扬,在所难免。
但他毕竟是巡抚之子,代表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今日冲撞了下官,下官可以不计较;
可若是哪日冲撞了旁人,轻则惹祸上身,颜面尽失,
重则累及家门,祸及官声,甚至大人落个徇纵子弟的罪名,那就得不偿失了。”
周启元面色微变,拱手道:
“大人教训的是。
下官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惹是生非。”
沈墨点了点头,伸手把周彦搀了起来:
“起来吧。记住我说的话。”
周彦没想到这就翻篇了,激动的热泪盈眶,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见状,周启元心中暗暗佩服。
沈墨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老练,既给了自己面子,又让周彦长了教训,还不失格局。
难怪陛下对他会如此看重,难怪平西王会对他礼遇有加。
他又拱手一礼,语气郑重:
“沈大人,今日之事,下官记下了。
日后大人若有差遣,下官定当尽力。”
沈墨笑了笑:
“周大人客气。同朝为官,理当相互照应。”
“好,那下官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周启元将锦盒轻轻放在桌上,带着周彦退出雅间,将门带上。
裴安歌看着沈墨,唇角弯了弯。
她见过太多官员之间的应酬,要么虚与委蛇,要么针锋相对,极少有人能像沈墨这样,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轻声道:“沈公子果然好手段。”
沈墨笑了笑:“什么手段?不过是实话实说。”
裴安歌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笑意更深了些:
“你不打开看看?巡抚送的东西,想来不是凡品。”
沈墨拿起锦盒,掀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方砚台。
砚台呈深紫色,石质细腻温润,触手生凉。
砚面上有几道天然的银白色纹路,如水波流转,在阳光映照下隐隐发光。
他将砚台托在掌心,翻到底部一看,刻着四个小字。
“紫云涵月”。
“紫云涵月?”
沈墨挑了挑眉,他对文房之物所知不多,但这方砚台手感温润如婴儿肌肤,纹路天然如行云流水,绝非寻常之物。
裴安歌凑近看了一眼,眸光微亮:
“这是端溪老坑的紫云砚,石料早已绝产。
这方砚台品相极好,纹路天然成趣,雕刻也古朴大方,若是拿去卖,少说也值三千两银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周启元倒是舍得下本钱。”
沈墨将砚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推到裴安歌面前:
“送你了。”
裴安歌一怔,抬眸看着他,眼中满是意外:
“送给我?这可是周启元赔给你的,三千两银子呢。”
沈墨微笑摇头:
“我又不写诗作赋,如此贵重的砚台,放在我手里也是蒙尘。
你过完年就要去文华圣土,正需要一方好砚。
这个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践行之礼。”
裴安歌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意。
这么大,有太多人送她礼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可那些人送礼,或是出于长辈的疼爱,或是为了讨好平西王府。
而沈墨送她砚台,不是因为这些。
他只是觉得她需要,便给了。
裴安歌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锦盒光滑的表面:
“如此贵重之物,安歌愧不敢当……”
沈墨笑了笑:
“物尽其用才不算浪费,好了,姑娘莫要再推辞,收下便好。”
裴安歌抬起头,将锦盒小心收好,柔声道: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沈公子。”
沈墨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含混道:
“不客气。快吃,吃完还要去看雾隐潭呢。”
裴安歌闻言,忍不住又笑了,眼底的光比窗外的冬日暖阳还要温柔几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