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平西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
首席幕僚陈敬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双手递向端坐案后的裴旻,语气间难掩赞叹:
“王爷,这是沈大人今日在浣花书苑所作诗对,属下专程过去抄录了一份,请王爷过目。”
裴旻接过笺纸,低头细看。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低声反复吟诵数遍,忽然朗声大笑:
“气象开阔,余味悠长!当真算得上一篇上乘佳作!”
他抬眼看向陈敬之,“敬之,你以为如何?”
陈敬之抚须颔首:
“属下半生见过才子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沈大人这般文武全才。
这几副对联巧思天成、风骨不俗;
那首诗作,更是格局宏大,非胸藏丘壑者,绝不能为此语。”
裴旻微微点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一转:
“南诏那边,可有消息?”
陈敬之神色一正,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
“王爷,南诏派出的文会使团已然动身,大年初二便会抵达益州。
这是礼部转来的国书,上面写明,此次带队之人,正是南诏文魁——段凌风。”
裴旻接过国书,草草扫过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哂:
“段凌风?可是南诏宰相段世明之子?”
他随手将国书掷在案上,语气冷峭:
“真当本王不知?
此子是心中不服安歌被文圣收为弟子,才想借这次文会,当着益州天下才子与孟晏之的面,狠狠挫一挫文圣弟子的锐气,以此证明,他自己才是名副其实的天选之人。”
陈敬之面色凝重,缓缓道:
“王爷,这段凌风不可小觑。
他虽年少,却已在南诏国闯下偌大名头。
去年南诏文会,他一人独战十八才子,连破三关,无一合之敌。
其所作诗词,更是传遍南诏,连大宁这边都有不少人传抄。
更关键的是,他年纪轻轻,文道境界已达四品,比安歌郡主还高一阶。
属下担心……”
裴旻抬眼问道:“你觉得,他与沈墨比如何?”
陈敬之一怔,沉吟片刻,斟酌道:
“若论吟诗作对,沈大人今日所展露的才情,不输任何人。
但文会不比寻常切磋,段凌风若提出策论、经义等深层次比试,沈大人恐怕……”
裴旻放下茶盏,朗声大笑:
“敬之,你有所不知。
本王听工部的杜尚书说过,沈墨就在不久前,在青州便提出过‘藏富于民’、‘示旧以威’的策论,连陛下都称赞不已。”
他眼中满是赞赏,“还有,此子同样是在青州,当着司礼监掌印曹瑾的面,用两道策论,生生把兵部尚书独孤维的提亲挡了回去。
你觉得,他会比不过那个段凌风?”
陈敬之直接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捋须笑道:
“原来如此!属下还担心沈大人文道境界只有七品,怕在策论上吃亏。
如今听王爷一说,倒是属下多虑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难怪安歌郡主那般天纵奇才,会愿意整日陪在沈大人左右。王爷,您这是……”
裴旻又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
房门被人急促地敲响。
“父王!父王!”
门外传来世子裴绍钧的声音,显然十分焦急。
裴旻微微蹙眉,朝陈敬之使了个眼色。
陈敬之起身,拉开房门。
裴绍钧大步而入,面色发白,额头上沁着细汗:
“父王,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
裴旻眉头一皱,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裴绍钧咽了口唾沫,急声道:
“儿子今日在外忙公务,方才回府才听说,安歌到现在还未回来!
儿子去沈大人的院子问过了,院中只有石莽一人。
他说,沈大人、安歌,还有那个和尚和范五味,一起去了雾隐潭!”
“什么?!”
裴旻“噌”地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倒,茶水洒了一桌。
他脸色阴沉,“雾隐潭?那地方也敢去?
沈墨这小子的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裴绍钧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父王,他们走了快三个时辰,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雾隐潭那个地方邪门得很,常年浓雾不散,潭水冰冷刺骨,连鸟兽都不敢靠近。
安歌她……”
裴旻抬手打断,沉声道:
“别慌。
雾隐潭虽然凶险,但有范五味在。
那家伙毕竟是上三品得高手,就算遇到什么古怪,护住他们周全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敬之,“敬之,你辛苦一趟,去雾隐潭看看。
若是他们还没进去,就把他们拦回来;
若是已经进去了,你在外面接应,别让他们出事。”
陈敬之拱手:“是,属下这就动身。”
言罢,他转身快步出门。
裴旻重新坐下,摇头叹了口气:
“这小子,刚消停一天,又给本王整出幺蛾子来。
雾隐潭……那可是连本王都不愿轻易去的地方。”
裴绍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裴旻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下去吧。有敬之去,出不了大事。”
裴绍钧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裴旻一人,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双深沉的眼睛。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沈墨啊沈墨,你还真是个惹事精。
走到哪都不安分。”
……
马车在雾隐潭外围缓缓停稳。
范五味第一个跳下车,双脚刚沾地便猛地打了个激灵,忍不住低骂一声:
“娘的,这鬼地方,怎么比北狄的冰原还冷?”
他回头朝车厢里喊:“公子,到地方了,您看是不是这儿?”
车门应声打开。
沈墨、释无念、裴安歌依次走下马车。
沈墨抬眼望去,眉头微蹙。
眼前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还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就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腐朽气息,将前路尽数吞噬。
四周更是一片死寂。
无鸟鸣,无虫响,甚至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如同荒坟古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土味,混杂着苔藓的腥气,吸入肺腑,让人浑身都泛起一阵不适。
最诡异的是气温。
明明仍在益州境内,来时路上冬阳尚暖,可一踏入此地,温度便骤降数倍。
不是北狄那种凛冽干冷,而是刺骨的湿寒,像无数冰针扎进骨头缝里。
裴安歌双手抱臂,缩着肩膀,尽管穿得厚实,还是止不住打着哆嗦,牙关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下意识往沈墨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
“这……这里便是雾隐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