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听到呼唤声,连忙将银丸塞进被窝,又拍了拍,低声道:
“别出声。”
随后,整了整衣襟,走过去将门打开。
只见,曹瑾就站在门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三公子,老奴没打扰你休息吧?”
沈墨拱手笑道:
“曹公公说哪里话,快请进。”
说着,侧身让对方入内,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两人在案前各自落座。
沈墨沏好茶递上,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曹瑾捧着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三公子,老奴趁午后无人,过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墨正襟危坐:
“晚辈洗耳恭听。”
曹瑾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你年后便要入京赴任,京城那潭水,可比任何地方都要深得多。
明面上有姬家盘踞,暗地里还有太子、皇后、三皇子各方角力,更有手握重兵的左都督秦霄。
你此番入京,必然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届时必定有人争相拉拢,有人暗中构陷,还有人想把你当成手中利刃……
你在各方之间周旋,务必步步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墨神色平静,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淡然:
“公公提醒,晚辈铭记在心。
京城风云,晚辈早有耳闻,也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字字笃定:
“晚辈入京,是奉陛下旨意,行肃政之权。
只要站稳脚跟,守住本心,任他风浪再大,也动不了我分毫。”
曹瑾怔怔看了他半晌,终是欣慰一笑:
“好,好一个守住本心。
就凭三公子这句话,陛下便没看错人。”
说罢,他话锋微转:
“老奴此番来益州,也不只为传旨。
陛下吩咐,让老奴在益州多留几日,待初三文会结束再返京。
回京之后,老奴便着手在京城,为三公子物色衙署与宅邸。”
沈墨起身郑重一揖:
“有劳公公费心,晚辈铭记于心。”
曹瑾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又笑着叹道:
“老奴方才在席间,听王爷提及,三公子在浣花书苑对了数副对联,还亲笔题诗一首。
老奴虽不通文墨,却也听得出来,公子文采不凡,绝对称得上大宁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沈墨淡淡一笑,语气谦和:
“公公过誉了,不过是一时兴起,信手为之罢了。”
曹瑾摇头,正色道:
“三公子不必自谦。
老奴跟您说句实话。
这南诏国虽小,文道却极为盛行,举国崇文尚学,私塾遍地,官学规制比我大宁还要完备。
段凌风,正是他们举国之力捧出来的少年天才。
他们此番前来,明为交流,实则谁都看得明白:
一是想在我大宁地界上耀武扬威,折辱我大宁文风,立威天下;
二来,便是要当着孟晏之的面,狠狠挫败安歌郡主。”
沈墨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晚辈明白。”
曹瑾继续道:
“安歌郡主已是文道五品,又被文圣收为弟子,天资自然是绝顶。
可她毕竟年幼,又是女子,名声未显,经验尚浅。
万一……老奴是说万一,她在文会上稍有闪失,丢的不只是她一人的脸面,更是我大宁的国格,与陛下的天颜。”
他看向沈墨,目光恳切:
“老奴斗胆,请三公子届时出手相助。
安歌郡主能胜,自然最好;
若不能,还请三公子务必出手,替大宁争回这口气。”
沈墨没有半分犹豫,颔首应道:
“曹公公放心。
晚辈文道修为虽浅,可既在大宁地界上,便绝不会让南诏人肆意张狂,占去半分便宜。”
曹瑾满意一笑:
“有三公子这句话,老奴就放心了。”
说罢起身,朝沈墨拱手一礼:“三公子好生歇息,老奴便不打扰了。”
送走对方,沈墨关上房门,回到榻边坐下,将缩在被窝里的银丸捞了出来。
小东西睡眼惺忪,不满地咕噜两声,又一头扎回他怀里蹭了蹭。
沈墨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目光望向窗外。
文会……南诏……段凌风……
自己本只打算看看热闹,未曾想曹瑾亲自开口,这担子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肩上。
也罢,反正左右不过是顺手之事,既撞上了,便没理由让裴安歌丢脸,更不能让大宁文风受辱。
只是那段凌风,不到二十便修至文道四品,还敢带队赴大宁叫阵,定然有真本事,绝非易与之辈。
沈墨靠在榻上,心中暗自盘算。
离初三文会还有几日,正好趁这段时间再多攒些淬炼值,把文道根基夯得更扎实些。
至于回京后要面对的各方牛鬼蛇神?
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就在这时。
银丸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雪白软嫩的肚皮,又呼呼大睡起来。
沈墨轻轻将它塞进怀里,起身迈步出门,径直朝释无念的住处走去。
……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除夕。
京城,皇宫。
宫墙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城楼垂到地面,一盏盏宫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飞檐翘角,为整座皇城更添了几分喜气。
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捧着食盒、端着酒盏,穿梭在各宫之间,欢声笑语格外热闹。
而御书房里,却静得可怕,与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
文璟帝独自坐在龙案后,将刚批完折子的朱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殿内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漫满大殿,却终究烤不暖他透出的冷清与孤寂。
文璟帝没有去任何妃嫔的宫中守岁,也没有召皇子们来陪宴。
今夜是万家团圆夜,可他的团圆,早不知散在了哪一年的风里。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寂静。
文璟帝用锦帕紧紧捂住嘴,躬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好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将锦帕从嘴边拿开。
洁白的帕子上,赫然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旁侍奉的小太监,悄悄探头瞥了一眼,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陛下!陛下您吐血了!奴才、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站住。”
文璟帝沉声呵斥,随即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必叫太医。你先出去吧。”
小太监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焦灼:
“可是陛下您……”
“出去。”
文璟帝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小太监不敢再多言,慌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文璟帝靠在龙椅上,闭目调息片刻,眉宇间的疲惫愈发浓重。
随后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踱至窗前。
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窗棂上,抬眼望去,满城宫灯缀满整座皇城;
耳畔,远处街巷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异常清晰。
文璟帝就这般静静伫立,目光深远而沉重,似在凝视万里江山,又似在追忆早已逝去的旧人旧事。
“朕的团圆夜,怕只剩这最后一个了。”
他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怅惘与不甘,“真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些……”
……
与御书房的冷清不同,太师府今夜却是热闹非凡。
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高悬至后院,映得满院通红。
姬望川端坐在正堂主位,身旁几个年幼孙辈正围着他讨要压岁钱。
他笑眯眯地一一分发,手指轻轻抚过每个孩子的发顶,眼底满是慈爱。
姬崇岳坐在下首,等孩子们嬉闹着散去,才起身凑近,压低声音道:
“父亲,西南那边刚传来消息,南诏国的文会使团,后日便要抵达益州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闻平西王的孙女裴安歌,也会出面参加此次文会。”
姬望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