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在西南坐大已久,早就尾大不掉。
如今南诏国主动出头,挫一挫他孙女的锐气,咱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姬崇岳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
那段凌风在南诏号称文魁,才情极盛,裴安歌断然不是对手。
她若在文会上落败,丢的是平西王府的脸面,更是整个益州文坛的颜面,横竖与咱们姬家无干,反倒能坐收渔利。”
姬望川缓缓放下茶盏,眸中精光微闪:
“何止于此。
平西王颜面扫地,陛下脸上也同样无光。
待到那时,咱们再在朝堂上提起西南军饷、兵员调度之事,陛下定然不会公然驳回……”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
青州,誉王府。
王府的除夕宴,比往年简素了许多。
沈昭烈并未大操大办,只与几名子女围坐一桌,草草用了顿饭。
席间气氛沉闷,无人多言。
沈云瑶红着眼眶强忍着泪。
沈贤埋头扒着饭,一声不吭。
沈明微则在旁轻声细语地劝慰着姐姐。
而荣芳自王瑾柔身死之后,便性情大变,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内,足不出户,连除夕家宴都未曾露面。
饭后,沈昭烈独自来到白鹿阁。
阁中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黯淡。
林苍云静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壶残酒,杯盏早已空了大半,枯瘦的手指间,紧紧捏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
他垂眸凝视着这支簪子,昏黄烛光映在眸底,纵有千言万语翻涌,也尽数堵在喉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昭烈在他对面落座,自行斟了一杯酒,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岳丈,墨儿之前说过,婉清很有可能还活着。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林苍云没有抬头,指尖缓缓摩挲着簪身,声音沙哑:
“但愿如此……”
他将玉簪收入袖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话锋微转:
“听说,墨儿年后就要入京了。
这孩子,从青州一路走到今日,实在不易。”
沈昭烈放下酒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叹道:
“是啊,他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更强。”
林苍云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又饮下一杯冷酒。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火亮光照在窗纸上,明明灭灭,映得一室灯火愈发孤寂。
……
青州,城南。
城隍庙门前。
楚红缨抱臂靠在门柱上,望着远处街巷里零星亮起的灯笼。
除夕的青州比往日安静太多,家家户户闭门守岁,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寒风卷着碎雪,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冷得刺骨。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傍晚等到天黑,从稀稀落落的人影,等到长街空无一人。
沈墨走了已有十几天,只留下一句“忙完就回来”,此后便音讯全无。
“丫头,回去吧。”
身后传来灵虚道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外面冷。”
楚红缨没有回头,只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闷声道:
“道长,您不用管我,我再站会儿。”
灵虚道长叹了口气,没再多劝,转身退回庙内。
楚红缨望着南边沉沉的夜空,忍不住轻轻自语:
“沈墨,你要是十五前还不回来,我就……我就亲自去益州找你,到时候非把你耳朵揪下来不可。”
说完,她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夜风吹过,卷起她鬓角碎发。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依旧立在寒风里,固执地望着那条通往南方的长街。
……
益州,平西王府。
除夕的晚宴比平日丰盛许多,裴旻兴致颇高,拉着沈墨和曹瑾喝了好几杯。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宴散后,沈墨独自返回客院。
院中,释无念正盘膝坐在廊下,闭目诵经。
月光落在他素白的僧袍上,衬得那道清瘦的身影愈发孤寂。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墨没有进屋,而是负手站在院中,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云,星河璀璨,一轮弯月悬在天边,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得院中那株腊梅半明半暗。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断断续续,像是这人间在向天上诉说着什么。
这是沈墨穿越以来的第一个除夕。
他想起青州,想起誉王府的西院,想起沈昭烈鬓边的白发,想起林苍云对自己的回护与教导。
又想起那一身红衣的楚红缨。
他答应过她,忙完就回去。
谁曾想,益州的事一桩接一桩……竟耽搁到了除夕。
沈墨苦笑一声。
那丫头此刻怕是正叉着腰骂娘呢吧?
“施主在想什么?”
释无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沈墨转过身,走到廊下,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轻声道:
“在想……什么是家。”
释无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沈墨继续道:“我从小在誉王府长大,有父亲,有兄弟姐妹,可总觉得那不是家。
后来有了外祖父,有了你和范大哥他们,还有了红缨……
可我还是说不上来,家到底是什么。”
释无念垂下眼帘,缓缓道:
“佛家说,‘家’是执念,是束缚,是众生轮回的因。
出家,便是要斩断这些。”
沈墨摇头:“大师斩断了吗?”
释无念沉默良久,轻声道:
“未曾。
贫僧虽身在佛门,心中却仍有挂碍。
挂碍师祖的安危,挂碍雷音天禅寺的传承,挂碍……施主这一路走来,会不会出事。”
沈墨一怔,随即笑了:
“原来大师也会挂碍人。”
释无念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修行不够,让施主见笑了。”
沈墨摆了摆手,抬头望向夜空,缓缓道:
“我倒觉得,有挂碍才是人。无情无义,那是石头。”
释无念看着他,目光澄澈:
“施主心中有情,亦有义。只是这世间,情义两全,何其难也。”
“难也要做。”
沈墨苦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死理。
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
欠下的债,一定要还。”
释无念微微颔首,又道:
“佛家讲‘因果’。
今日之因,便是明日之果。
施主对他人有情有义,他日他人亦会对施主有情有义。
这便是善因善果。”
沈墨挑了挑眉:“大师这是在安慰我?”
释无念摇头:“贫僧只是在说一个道理。”
沈墨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
除夕夜,说点开心的行不行?”
释无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他起身整了整僧袍,淡淡道:“贫僧去煮茶。施主若有心事,边喝边说。”
沈墨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大师还会煮茶?”
释无念头也不回:“贫僧会的东西,比施主想象的要多。”
沈墨笑着摇头,跟着他进了屋。
身后,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中。
远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渐渐归于沉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