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凌风来者不善,此番前来,明面上是文会交流,实则是冲着你来的。
安歌,你虽天赋不输他,但毕竟年幼,阅历太少。
若在文会上与他正面对上,怕是会落入他刻意设计的圈套。
轻则难堪,重则有损师门颜面。不如……”
他转向沈墨:“由沈公子代你出战。”
裴安歌心头猛地一沉。
她自幼骄傲,文名在外,又是文圣亲传弟子。
本想亲自与段凌风一较高下,证明自己不输于人。
可孟师兄这话,却像是在说她不如对方。
可她也清楚,师兄所言非虚,段凌风声名在外,境界又已达四品,自己确实没有十足把握。
旋即,她咬了咬唇,抬眼看向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师兄说得是。沈公子,有劳了。”
沈墨看了眼对方略显低落的神色,温声劝慰:
“郡主不必介怀。
文会之争,重在守我大宁文风,不在一人胜负。
你我皆为大局,何来代劳之说?
届时你在旁观礼,指点一二,也是对在下最大的助力。”
裴旻也捋须笑道:
“安歌,沈墨说得对。
你的路还长,不争一时之气。
让他替你挡这一阵,你安心去文华圣土便是。”
裴安歌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情绪,轻轻颔首:
“孙女明白。一切听凭师兄安排。”
“好。”
孟晏之满意地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坐。”
裴旻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看茶!”
侍从应声而入,重新沏了茶,给众人满上。
沈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
“孟先生,晚辈斗胆一问。
文圣前辈当初为何不愿收段凌风为弟子?”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冒犯。
孟晏之放下茶盏,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师尊数月前,是专程去过南诏的。”
沈墨一怔。
孟晏之继续道:
“师尊听闻南诏出了个少年天才,便起了爱才之心,亲自从圣土出发,千里迢迢赶赴南诏。”
裴安歌也放下茶盏,专注地听着。
“师尊到了南诏,没有亮明身份,而是扮作一个老儒,去段府拜访。
他出了一道题,让段凌风作一篇‘论君子’。
段凌风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辞藻华丽,用典精妙,无可挑剔。
师尊看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裴旻忍不住问:“为何摇头?”
孟晏之道:
“师尊问他:‘你文中说,君子当仁不让,当以天下为己任。
若让你在功名利禄与仁义道德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
段凌风当时毫不犹豫地回答:‘功名利禄。’
师尊问其故,他说:‘有了功名利禄,才能行仁义之事。
若无权无势,空谈仁义,毫无用处。’”
厅中安静下来。
孟晏之轻叹一声:
“师尊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篇文章还给他,转身离去。
后来师尊对我说:‘此子才华横溢,却心术不正。
他读书不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名利;
他写文章不是为了载道,是为了炫耀。
这样的人,纵有惊天动地的才华,也不配入本座门下。’”
沈墨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师尊辗转来到益州,听闻平西王的孙女幼年便以才名著称,便来试探。”
孟晏之看向裴安歌,眼中带着几分赞赏,“师尊出了同样的题,让她作‘论君子’。
安歌写了一篇,辞藻虽不及段凌风华丽,却字字恳切,句句发自肺腑。
师尊又问她同样的问题:‘若让你在功名利禄与仁义道德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
安歌说:‘仁义道德。’
师尊问其故,她说:‘功名利禄是身外之物,失了可以再得;
仁义道德是立身之本,失了便不成其为人。’”
裴安歌低下头,耳根微红。
孟晏之笑道:“师尊当场便收了安歌为弟子,说:‘此子心正,可教。’”
裴旻捋须大笑,满脸骄傲。
沈墨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文圣不收段凌风,不是因为他才华不够,而是因为他心术不正。
而收裴安歌,不是因为她才情冠绝天下,而是因为她心性纯良。
文道修行,说到底,修的不是笔墨文章,是人心。
他端起茶盏,朝孟晏之敬了一杯:
“多谢先生解惑。”
孟晏之举杯回敬,微微一笑:
“沈公子不必客气。
初三文会上,公子若能以才学压服段凌风,便是最好的回敬。”
沈墨眸光微动,郑重回道:
“好,晚辈自当尽力。”
……
初二,益州城南门。
晨雾未散,城门已大开。
陈敬之一袭青衫,率王府长史、礼宾官等十余人肃立道旁。
身后旌旗猎猎,仪仗整齐。
今日是南诏文会使团入城的日子,裴旻虽未亲至,却派了首席幕僚亲自迎接,已是给足面子。
巳时三刻。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当先是一队南诏骑兵,胯下骏马通体漆黑,马鞍上披着猩红绒毯,佩刀悬于腰侧,目不斜视。
骑兵之后,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顶四角各挂一串银铃,行过处叮当作响。
车帘以金线绣着南诏国花——
曼陀罗华。
马车两侧,各有四名文士骑马随行,或捧书卷,或抚折扇,神态倨傲。
马车后方,还跟着数十名仆从,挑着书箱、茶具、琴瑟等物,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青年男子弯腰走出。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唇边挂着淡淡的微笑。
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以金丝镶嵌宝石。
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之气。
他抬眼望向益州城高大的城门,嘴角微扬,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屑。
陈敬之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在下陈敬之,平西王府幕僚,奉王爷之命,恭迎南诏使团入城。”
男子微微颔首,拱手还礼:
“有劳陈先生远迎。
在下段凌风,奉南诏国主之命,率文使团前来益州,交流两国文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敬之身后那寥寥十余人,似笑非笑,
“不知,平西王为何没有亲自前来?”
陈敬之面色不变,淡淡道:
“王爷近日府上贺客盈门,琐事缠身,特命在下代为迎接。
王爷说了,待使团安顿妥当,他再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段凌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望向城内熙攘的街市:
“久闻益州繁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敬之侧身引路:
“段公子请。驿馆已备好,诸位请随我来。”
段凌风点了点头,重新登车。
陈敬之一挥手,仪仗开道,领着南诏使团穿过城门,往城东驿馆而去。
街上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那就是南诏文魁?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有屁的用?他来咱们大宁的地盘上撒野,要是被他赢了文会,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怕什么?咱们有安歌郡主,又是文圣亲传,定然不会输给他!”
“小声点,别让南诏人听见……”
议论声渐行渐远。
段凌风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益州城繁华的街景,嘴角始终挂着那丝淡淡的笑。
他身旁的随行文士低声道:
“公子,这平西王好大的架子,竟只派个幕僚来迎接。”
段凌风放下车帘,淡淡道:
“架子大不大,不在迎接的人,而在文会上的胜负。
等明日,本公子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文道风骨!”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