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众人逐渐安静下来。
孟晏之起身走到台中央,朗声道:
“第一场作对,大宁方获胜。
第二场吟诗,请诸位以‘山河’为题,诗体不限,一炷香为限。
凡在场才子,皆可作答。”
此言一出,台下议论纷纷。
山河为题,可大可小,可壮阔可苍凉,看似宽泛,实则最见功底。
若无真才实学,写出来的诗不是空喊口号,便是无病呻吟。
裴安歌坐在位上,暗暗点头。
山河之题,正是她擅长的。
她自幼在西南长大,见过横断山脉的巍峨,也见过金沙江的奔腾,心中早有诗稿。
可今日她不是主角……
她看了沈墨一眼,那少年神色平静,正低头拨弄茶盏,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收回目光。
裴安歌心中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这次会诵出怎样的诗作?
台下,大宁和南诏的才子们纷纷提笔,有的冥思苦想,有的奋笔疾书。
片刻后,陆续有人上前呈递诗作。
孟晏之接过,一一展阅,眉头时而微皱,时而摇头。
他念了几首,语调平淡:
“‘青山绿水美如画,白云悠悠天际斜’……浅白如话,毫无诗意。”
“‘山河壮丽多豪杰,英雄辈出保家园’……口号而已,不足为道。”
念到南诏一位文士的“峰峦叠嶂千重秀,江河蜿蜒万里长”,孟晏之顿了顿,还是摇头:“辞藻堆砌,不见真情。”
台下顿时响起窃笑声。
南诏的几个文士面红耳赤,大宁这边也有人自惭形秽。
段凌风见状,心中已然不耐,便欲起身。
南诏几个文士立即凑了过去,小声说道:
“公子,方才作对,你先出联,被那沈墨后发制人占了便宜,这一场咱们得让他先来。”
另一个点头:“对,让他先作诗,咱们再见机行事。
若是他作得不好,公子便可后来居上;
若是他作得好……公子亦可及时调整。”
段凌风略作沉吟,微微颔首。
他起身朝沈墨拱手:“沈公子才思敏捷,段某佩服。
这吟诗一场,不如请公子先赋佳句,段某随后奉陪。”
“段公子确定?”
沈墨抬眼看了过去,笑得云淡风轻,“我若先作诗,你可就没有机会了。”
段凌风脸色一沉。
自己才高八斗,何曾被人这般轻视?
一个庶子,竟敢狂妄至此!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
“好,段某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何等惊世骇俗之作!”
沈墨不再多言,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台中央。
他抬首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云层翻涌,山河苍茫。
略作沉吟,他缓缓开口: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全场死寂。
那声音如惊雷滚过长空,又如大江奔流,一泻千里。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开篇便如巨斧劈山,劈开万里云崖。
蚕丛开国,四万八千岁,那是何等苍茫的时空?
地崩山摧壮士死,天梯石栈相钩连,那是何等壮烈的画面?
黄鹤不得过,猿猱愁攀援,六龙回日,冲波逆折……
每一句都在描摹山河的险峻,每一字都在叩击人心。
裴安歌眸中光芒剧烈闪动。
她自幼读诗无数,却从未听过如此气吞山河的诗句。
这不是写山河,这是将自己化作了山河的魂魄,在崇山峻岭间翱翔。
文怀礼缓缓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孟晏之端坐椅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沈墨,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修行文道三十年,读过的诗何止万首,却从未有过如此震撼!
沈墨这首诗不仅有山河之形,更有山河之魂;
不仅有开天辟地的气魄,更有征服天险的豪情。
只听沈墨继续吟诵: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声音越来越高,如登险峰,如临深渊。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景象?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那是怎样震耳欲聋的轰鸣?
台下众人好似身临其境,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额头沁出冷汗。
南诏阵营中,段凌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沈墨,瞳孔剧烈收缩。
这诗,这诗……
他穷尽一生,也写不出这样的诗。
沈墨所作的诗句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脑中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能与之媲美的诗句。
而这还未完。
只听沈墨的声音渐渐放缓,如从绝顶俯瞰苍生: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息。
然后,像火山喷发,像江河决堤,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宁的学子们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
“沈大人!真乃文道之上的旷世奇才!”
“这诗!这诗简直太绝了!”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听得浑身发抖!”
“这才是真正的山河!这才是真正的诗作!”
几个书生更是红了眼眶,喃喃道:
“此生能听到这样的诗,我死而无憾……”
南诏阵营中,几个文士纷纷低下了头,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们偷偷看向段凌风,指望他能站出来挽回颜面。
可段凌风只是呆呆地站着,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晏之郑重地朝沈墨拱手一礼:
“沈公子此诗,以蜀道写山河,以天险写人心。
开篇‘噫吁嚱’三字,便如惊雷炸响,劈开万里云崖。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写尽人力之伟;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写尽造化之奇;
全诗气魄之宏大,想象之奇崛,字句之锤炼,皆为当世绝唱。
此诗一出,百代以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不过半炷香功夫,公子便能诵出如此千古佳作,敢问此诗心境,从何而来?”
沈墨微微一笑,拱手道:
“先生垂问,晚辈不敢隐瞒。
晚辈自青州入蜀,过剑门、越栈道,一路亲见蜀道艰险、关山巍峨,心中早已激荡难平。
又感念平西王镇守西南数十载,独守国门,以一身当八方风雨,心有所触,便随口吟出。”
孟晏之闻言,眼中光芒更盛:
“好一个‘心有所触’!
正所谓诗为心声,若无真情实感,纵有千般技巧也是空壳。
沈公子以目观山河,以心敬忠烈,故而诗中有气、诗中有骨!
在下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天人之笔!”
高台上,裴旻本来端坐椅上,捋须微笑。
当听到沈墨的话时,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一振,双目发亮。
他未曾想,沈墨一首咏山河之诗,竟道出了他半生镇守西南的心境。
旋即,他朗声赞道:
“好!好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一个‘地崩山摧壮士死’!
诗中既是写的蜀道之险,更是守土者之志!
本王今日得此诗句,胜却任何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