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则脑袋“嗡”的一声。
他万万没料到,裴旻会在这般场合,忽然提起婚约。
不错。
他与裴安歌相处数日,心里的确欣赏她的才情与品性,可谈及婚嫁……
他从没有半分念头。
更何况,青州还有一位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子,在等他回去。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这般三心二意、辜负他人之事。
思及此。
沈墨连忙起身,朝裴旻郑重拱手,神色坦荡诚恳:
“王爷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万万不可仓促。”
裴旻眉头微皱:“你这是不愿意?”
沈墨从容摇头,语气谦和却坚定:
“并非不愿,实不敢唐突。
晚辈与安歌姑娘相识不久,虽敬佩姑娘品性风骨,可婚姻乃终身大事,当以相知为基,岂能如此轻率?
晚辈既不愿误了姑娘终身,也不敢半分敷衍,故而不敢应承。”
他微微躬身,语气越发恳切:
“恳请王爷收回成命。
晚辈与姑娘,以知己相交更为自在。
若来日真有缘法,再谈此事亦不迟。”
沈墨这般说辞,既保全了裴安歌的体面,也没有半分拂逆裴旻的意思。
他心里想得通透:
裴安歌本就要远赴文华圣土求学,日后天各一方,相见本就渺茫。
眼下先将此事圆过去,既不得罪人,也不耽误彼此,便是最好的收场。
可他却不知,曹瑾这会儿已经急得直跺脚。
他与陛下都看得明白,此番平西王执意留沈墨在益州过年,本就是存了结亲的心思。
平西王肯以最出众的孙女相许,摆明了是向朝廷剖白忠心,更是要让朝堂众臣都知道,沈墨背后并非孤孑一身,而是有他平西王撑腰。
如此一来,即便姬家与左都督势力再大,也要忌惮三分。
沈墨日后入京为官,便有了稳稳的靠山,行走朝堂也能挺直腰杆,少受无数倾轧与刁难。
可谁曾想,沈墨竟这般干脆,将这份送到手边的滔天助力,硬生生拒绝了。
曹瑾心中暗暗叹息:
三公子啊三公子,你可知道,你推掉的不只是一门婚事,是平西王这位超品强者的倾力相助,是西南数十万铁骑的暗中支持。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暗暗点头:
此子不贪权贵,不攀附姻亲,倒是个有骨气的。
只是这朝堂之上,光有骨气远远不够啊。
他端起酒杯,掩住嘴角的苦笑,心中默默道:
罢了,来日方长。
三公子还年轻,日后自会明白其中利害。
孟晏之却微微颔首,心中对沈墨更高看了一眼:
能在平西王当面赐婚的盛意下,依旧从容不迫、婉言谢绝。
这份不攀附权贵的定力与清醒,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纱帘后,裴安歌的母亲笑容微滞,几位表妹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他竟拒绝了?”
裴安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手指却缓缓攥紧。
裴旻沉默片刻,脸上并未见任何不悦,反倒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好,是个有骨气的。
既然你这么说,本王也不勉强。
婚约之事,暂且不提。
你与安歌做朋友也好,日后缘分到了,再说。”
沈墨松了口气,举杯道:
“多谢王爷体谅。”
话落,他转向裴安歌,微微拱手:
“墨,预祝裴姑娘此去文华圣土,学有所成,名动天下,不负一身才学。”
裴安歌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轻浅的失落,却很快被清亮的笑意掩去。
她敛衽轻轻回礼:
“承公子吉言,也愿公子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说罢,便转身退回纱帘之后。
落座时,母亲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安歌,莫要放在心上。”
裴安歌摇了摇头,轻声道:“女儿明白。”
酒宴继续,气氛渐渐恢复如常。
沈墨想到明日一早,便可启程返青,心头一松,畅快之下不觉多喝了几杯。
……
与此同时。
益州,周府。
前厅内,烛火通明。
巡抚周启元端坐主位,手边茶盏已凉,他却无心再添。
沉寂片刻。
他抬眼看向坐在下方的段凌风,目光沉静,不辨喜怒。
“段公子,”
他缓缓开口,“本官听闻,南诏使团今日午间便已出城。
怎么段公子又折返回来,还到了本官府上?”
段凌风起身,拱手一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周世叔,家父常说,当年他在大宁荆州游学时,与您情谊深厚。
晚辈此次来益州,家父特意嘱咐,一定要登门拜访世叔,代他问安。
只是文会前事务繁忙,未能及时拜见,还望世叔恕罪。”
周启元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令尊有心了。
当年你父亲在荆州时,与我确实交情匪浅。
一转眼,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问道,“令尊身体可好?”
段凌风答道:
“家父身体硬朗,只是时常念叨当年与世叔把酒言欢的日子。
常说当年全凭世叔关照,他才能在大宁学有所成,这份情谊至今不敢忘却。”
周启元摆了摆手,淡淡道: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盏中浮叶,沉默不语。
见状,段凌风心中一沉。
他本以为抬出父亲的名头,周启元多少会热络几分,没想到对方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付两句,便再无下文。
莫非这周启元如今官居巡抚,位高权重,早已把当年的旧情抛在脑后?
还是怕他这个南诏人登门,会被平西王知晓,无端给府中惹上嫌疑?
心中辗转片刻。
段凌风索性不再客套,上前一步拱手道:
“世叔,晚辈此番去而复返,一来是代父叙旧,二来,是想向世叔打听一人。”
周启元放下茶盏,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文会,沈墨干脆利落地连下两城,令段凌风颜面尽失。
这事别说益州,怕是整个大宁都快传遍了。
因此,当段凌风登门时,他便猜到对方八成是不服气,想从自己这里打听沈墨的底细,以便日后报复。
他本想称病不见,可一想到当年与段凌风父亲的交情,又硬不下心肠。
罢了,既然他问起,便说与他听。
若能让他知难而退,也算全了当年的情分。
“你想打听沈墨?”
周启元抬眼看着段凌风,语气平静。
段凌风点头:“正是。此人究竟什么来头?一个庶子,怎会有如此才情?”
周启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沈墨此人,你惹不起。”
段凌风眉头一皱:“世叔何出此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