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笑了笑,又道:
“红缨,既然要在京城开分舵,不如把江兄也带上。
他心思缜密,又精通账目,有他在京城照应,我也放心些。”
楚红缨眸子一亮: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江先生要是肯去京城,那可真是太好了!”
话落,她转身朝门外喊道,“来人,去把江先生请来,就说有要事商量。”
不多时。
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泉扶着江逾舟缓缓走进石阁。
江逾舟一身青衫,依旧清瘦,双目虽盲,步履却从容不迫。
刘泉一进门便看见沈墨,眼眶一热,松开江逾舟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扑通跪倒:“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沈墨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赶紧起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泉使劲摇头,抹了把眼角:
“不辛苦不辛苦!少爷您瘦了,但精神更好了!”
他上下打量沈墨,满脸欢喜。
沈墨笑了笑,转向江逾舟,拱手道:
“江兄,别来无恙。”
江逾舟循声拱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三公子在益州的壮举,在下已听说了。
那首《蜀道难》,气吞山河,在下完全能感受到诗中那股磅礴之气。
三公子文武双全,当真令人叹服。”
沈墨谦逊道:
“江兄过奖。不过是借景抒怀,当不得如此夸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江兄,我年后便要入京赴任。
红缨准备在京城开墨蛟会的分舵,我想请你一同前往。
京城不比青州,局势复杂,有你在,红缨行事也更稳妥些,我也能安心不少。”
江逾舟略作沉吟,缓缓道:
“三公子抬爱,在下本不该推辞。
只是……在下眼盲,怕给公子添麻烦。”
沈墨摇头,语气诚恳而坚定:
“江兄眼盲心亮,比许多眼明之人都看得透彻。
你若肯前往相助,那是我的福气,何来麻烦一说。”
江逾舟深深一揖:
“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刘泉在一旁急道:
“少爷,那我呢?我也跟着去吗?”
沈墨笑道:
“自然一起去。你继续照顾江兄,也帮红缨跑跑腿。”
刘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奴、奴才还从未离开过青州,更没去过京城!奴才……”
说着,又要下跪行礼,沈墨连忙抬手阻拦,
“好了,好了,赶紧起来。
不过眼下,你先把江兄照顾好,便是最大的功劳。”
刘泉咧嘴一笑,使劲点头:
“少爷放心,我一定把江先生照顾得妥妥帖帖!”
沈墨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江逾舟,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江兄,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江逾舟微微一怔:
“三公子请讲。”
沈墨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王瑾柔已经伏诛。
沈玉……也不在了。
就连陈嬷嬷也已离世。
如今王府之中,大姐除了家父,身边再无半个贴心亲人照拂……
你此番又要随我入京,就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当真……不与她见上一面?”
闻言,江逾舟身子骤然一僵,指尖微微颤抖,许久才缓缓低下头。
沉默良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哑着嗓子道:
“三公子,我……我是个废人。
双目失明,身无长物,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拿什么去见郡主?
我见了她,又能怎样……”
沈墨神色微凝,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
“你与大姐相识数年,难道不知她对你一片真心?
如今祸乱已除,前路安稳,你却要因一己怯懦,弃她于孤寂之中,这般逃避,岂是大丈夫所为?!”
江逾舟浑身颤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
见状,沈墨语气更沉:
“你以为躲着不见,便是为她好?
你仔细想想,她为了和你在一起,不惜与生母反目,受尽委屈;
而你也曾为了护她,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
如今万事皆安,你却要做缩头之人,眼睁睁让两人抱憾终身?
你当真忍心,让她往后岁月,独守空房,孤苦一生?!”
“我……我……”
江逾舟的眼泪终于滑落,他哽咽道,“可是……可是王爷他……”
“没有可是。”
沈墨沉声打断,“我父王从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看重门第之人。
上次与独孤家联姻,也并非他所愿,是当时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你若肯去见大姐,我父王只会高兴,绝不会阻拦。”
说罢,他神色一肃:
“江兄,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见我大姐?”
江逾舟嘴唇哆嗦着,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想。”
沈墨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那就够了。其他的事,交给我。”
江逾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
随后,他朝沈墨深深一揖:
“三公子大恩,在下……无以为报。”
沈墨伸手将其扶住:
“江兄不必如此。
你与大姐若能守得彼此、安稳度日,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江逾舟重重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无比:
“在下必定不负公子厚望,亦绝不辜负郡主一片深情!”
楚红缨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正要开口,沈墨却转向她,笑道:
“红缨,正好我父王和外祖父都想邀请你去府上做客。
明日中午,你与江兄一同来,如何?”
楚红缨闻言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腾一下通红。
她张了张嘴,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全然没了平日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纠结了好久。
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去……去王府?我……我……”
沈墨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怕什么?又不是去刑场。
我父王人很好,外祖父也最疼晚辈。
你就当去串门,不用紧张。”
楚红缨咬了咬唇,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期待:
“那……那我穿什么衣服去?要不要带礼物?你父王喜欢什么?外祖父喜欢什么?”
沈墨失笑:“什么都不用带,人去就行。”
楚红缨还是不安,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第一次上门,怎么能空手?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沈墨一把拉住。
“好了,放松点。”
沈墨认真地看着她,“我父王和外祖父想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礼物。你去了,他们就会高兴。别的都不重要。”
楚红缨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那好吧。明日中午,我、我与江先生去。”
沈墨笑道:“好,那就说定了。明日中午,我在王府恭候诸位大驾。”
……
翌日,誉王府。
天刚亮,沈昭烈便起了床。
他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挑出件崭新的玄色蟒袍,对着铜镜比了又比,换上,又脱下,最终换上了另一件绛紫色的。
捯饬了半晌,他才来到了白鹿阁。
到了白鹿阁,他连屁股都没坐热,便起身来到铜镜前。
然后,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又对着镜子练习起来:
“楚姑娘,来了?快请进。”
顿了顿,皱起眉,
“不行不行,太严肃了,像审犯人。”
他又换了个表情,笑得满脸褶子,“楚姑娘,一路辛苦……”
话没说完,自己先嫌弃了,“这也太假了,人家还以为我为老不尊。”
练习了半天,他叹了口气,对着镜子嘟囔:
“沈昭烈啊沈昭烈,你堂堂誉王,不就见个姑娘家?你紧张什么?”
此时,林苍云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就一直看着沈昭烈在那忙乎,当听到对方那句吐槽,终是忍不住失笑:
“我说,今儿不就见个晚辈,你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沈昭烈回头,苦着脸道:
“岳丈,您就别笑话我了。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比见陛下还紧张。”
林苍云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是见一见墨儿放在心上的人,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摩挲。
显然他也并不轻松。
沈昭烈见状,也不点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笃笃笃。”
门被敲响。
沈昭烈浑身一紧,连忙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沈墨,身旁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一袭水红色襦裙,乌发如云,虽极力镇定,眼中却藏不住几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