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是江逾舟,由刘泉搀着。
刘泉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额角沁着汗。
刘泉一看见沈昭烈,连忙松开江逾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刘泉,见过王爷!王爷吉祥!”
沈昭烈被弄得一愣,连忙抬手:
“赶紧起来。”
刘泉爬起来,憨憨一笑,退到一旁。
楚红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福了一礼:
“民女楚红缨,见过王爷。”
沈昭烈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眉目清秀,落落大方,虽带着几分紧张,却处处守礼得体,心中已是暗自赞许。
旋即温和一笑:
“楚姑娘不必多礼。
墨儿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明事理、有风骨的好姑娘。”
楚红缨脸微微一红,低声道:
“王爷过奖。”
沈昭烈微笑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江逾舟身上。
他并非不识得江逾舟,只是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被誉为“文星照北”的无双才子,如今竟落得双目失明、身形清瘦的模样,而究其原因,竟是与女儿云瑶的一段情。
“逾舟。”
沈昭烈感慨一叹。
江逾舟浑身一震。
他从没想过誉王会这般平和地唤他名字。
没有鄙夷,没有问责,只有历经世事的温和与叹息。
他一时怔立,嘴唇微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拱手躬身,不卑不亢:
“草民江逾舟,见过王爷。”
沈昭烈望着他憔悴的面容与空洞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江逾舟的手臂,温声道:
“都过去了,你……近来还好吧?”
江逾舟眼眶一热,微微垂首:
“草民……劳王爷挂念。”
沈昭烈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再多提过往,侧身相让:
“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吧。”
众人鱼贯而入。
沈昭烈落在最后,拉住刘泉,压低声音道:
“你去喊大小姐过来,就说……有故人来访。”
“诶诶,奴才这便去。”
刘泉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沈墨引着楚红缨和江逾舟走到林苍云面前,恭声道:
“外祖父,这位是楚红缨,楚姑娘。”
又转向楚红缨,“红缨,这是外祖父。”
楚红缨连忙上前,福了一礼:
“晚辈楚红缨,见过外祖父。”
林苍云捋须一笑,语气温和:
“嗯,坐吧。”
江逾舟也打过招呼后,随众人落座。
楚红缨坐在沈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全然没了平日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沈墨偷偷看了她一眼,心中好笑,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楚红缨瞪了他一眼,却没抽开。
林苍云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着说道:
“楚姑娘,墨儿常和老夫提起你。
他这孩子看着懂事,实则主意大得很,没少在外头闯祸折腾。
平时一定没少让你惦记吧?”
楚红缨忙道:
“外祖父言重了。沈墨他……其实很稳重的。”
林苍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稳重?他要是稳重,就不会跑到北狄去撒野了。”
楚红缨抿嘴一笑,不敢接话。
沈墨干咳一声,正要开口,白鹿阁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众人回头。
门口,沈云瑶一身素白长裙,乌发轻挽,容颜清丽,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她怔怔立在门槛外,目光掠过满室人影,最终定格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江逾舟!
他比记忆里清瘦太多,鬓角竟已染了几缕霜白,那双曾璨若星辰的眼眸,此刻空洞无光,茫然地对着前方。
江逾舟似是心有灵犀,身躯骤然一僵。
他缓缓起身,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云瑶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一步一步走近,步履轻缓,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行至江逾舟面前,她停下,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颊。
江逾舟浑身剧震,嘴唇哆嗦良久,终于哑着嗓子,唤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云……瑶!”
沈云瑶泣不成声,用力点头,又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哽咽着轻声道:
“是我,逾舟,是我……”
江逾舟的泪水无声滚落。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一松开,眼前便是一场幻梦。
屋内一片寂静。
沈昭烈别过头去,不愿直视。
林苍云闭目轻叹,不忍再看。
楚红缨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沈墨伸手握住她,她反手攥得极紧。
沈云瑶再也撑不下去,扑进江逾舟怀里,放声哭了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终于等到依靠的孩子。
“我……我终于等到你了……”
江逾舟紧紧将她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青丝之间。
阳光穿窗而入,为二人笼上一层柔和金光。
时光仿佛倒流回年少初见,可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是惊才绝艳的文星才子,她也不再是无忧无虑的王府郡主。
可他们还活着,还能相拥,还能相守……
这便已足够。
……
入夜。
沈墨送走江逾舟和楚红缨后,与沈云瑶一起回到西院。
西院的灯火比往日亮了些,丫鬟添了炭盆,屋里暖融融的。
沈云瑶坐在榻边,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噙着笑意,像是枯木逢春,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拉着沈墨的手,轻声道:
“三弟,谢谢你。”
沈墨在她旁边坐下,笑道:
“大姐谢我做什么?”
沈云瑶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都知道了。
原来逾舟他……根本就没有离开青州。
是你把他安顿在鬼市的。
而你一直在瞒着我,替他治病,替他打点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三弟,大姐真的谢谢你。”
沈墨收起笑意,认真道:
“大姐,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你与江兄情投意合,本该相守相伴,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能看到你重新笑起来,比什么都强。”
沈云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帕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容:
“你呀,做事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竟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这么多……”
“只要大姐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
沈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话锋一转,“对了,过段时间我要带江兄去京城。”
沈云瑶先是一怔,但马上便急道:
“我也去!”
沈墨摇了摇头,故意叹了口气:
“父王一定不会同意的。除非……”
“除非什么?”
沈墨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眼中满是促狭:
“除非你嫁给江逾舟之后,以‘江夫人’的身份跟着去。
父王总不好拦着人家夫妻团聚吧?”
“啊?!”
沈云瑶彻底呆住了。
她脸颊腾地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弱弱地说道:
“你……你胡说什么呢!”
沈墨哈哈大笑:“怎么?你不愿意?”
“沈墨!”
沈云瑶猛地抬头,脸颊还带着红晕,“你再胡说,我告诉父王去!”
沈墨赶紧举手投降:
“好好好,不胡说不胡说。
不过大姐,我是认真的。
你们彼此相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神色认真起来,“你放心,我来安排。
争取这几日便让江兄上府提亲。
至于彩礼什么的,三弟我全包了。
我大姐出嫁,一定要风风光光,让全青州都羡慕。”
沈云瑶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手握住沈墨的手,哽咽道:
“三弟……大姐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弟弟。”
沈墨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
“好了,别哭了,哭肿了眼,明日江兄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沈云瑶破涕为笑,正要说些什么……
忽然!
“笃笃笃。”
门被人敲响。
沈墨眉头微皱,这个时辰,谁会来?
他起身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道缝。
看清门外之人,他神色一凛: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