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只见月光下。
荣芳一身素衣,鬓发微乱,脸上脂粉未施,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
眼角的细纹像是忽然多了几条,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当她听到沈墨问话,便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公子……”
荣芳的声音沙哑,完全没了往日那股嚣张跋扈的尖利,“妾身知道,从前对您多有得罪。
妾身求您大人大量,原谅妾身。”
沈墨没有动,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月光淌在她脸上,照出一副被岁月与心事磨尽所有锋芒的憔悴。
眼前这个女人,实在难以同那道,素来颐指气使的身影相重合。
而今,她却屈膝跪在这里,卑微得如同尘埃。
沈墨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漫开一片说不清的荒凉。
王瑾柔死前的疯言疯语,还有那般惨烈的死状,对荣芳的冲击,想来远比她表面流露的要重得多。
这个女人在后宅争了一辈子,自以为步步为营,到头来才惊觉,自己不过是王瑾柔手里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可真正摧垮她的,还不止这些。
她倾尽半生痴恋,将一片真心全系在誉王身上。
竟到最后才明白,誉王心里,自始至终只装着林婉清一人,旁人再如何争、如何抢、如何熬,连一丝缝隙都不曾有过。
那种被人无视、被岁月轻贱、被真相狠狠碾碎的滋味,足以让这个骄傲了一生的女人,彻底垮塌,再无半分生气。
这时,沈云瑶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一眼瞧见跪在地上的荣芳,当即惊得捂住了嘴:
“荣、荣侧妃?您这是做什么?”
荣芳闻声抬头,嘴角扯出一抹凄苦涩笑:
“郡主,妾身无事。
今日前来,是专程向三公子赔罪的。”
她又转向沈墨,眼底盛满卑微与哀求:
“三公子,妾身自知罪孽深重,从不敢求您原谅。
只是贤儿不日便要赴京赶考,他素来纯良,与妾身的糊涂事毫无干系……
只求您大人大量,莫要将对妾身的怨怼迁怒于他,若往后在京中能得您一分照拂,妾身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妾身在此立誓,从今往后,闭门思过,绝不再招惹半分是非。”
沈云瑶为难地看向沈墨,轻声道:
“三弟,你看这……”
沈墨陷入沉默。
原主因荣芳而死,他没有半点资格替原主原谅。
可眼下,誉王府已经风雨飘摇,王瑾柔死了,沈玉没了,府里只剩下沈昭烈、沈云瑶、沈贤兄妹。
荣芳是沈贤的生母,若把她料理了,沈贤怎么办?
毕竟那可是个知书达理、从不惹事之人。
况且,王府如今也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沈墨垂下眼帘,漠然开口:
“起来吧。
昔日恩怨,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也绝不会就此释怀。
往后你我各行其道,互不相干。
你若安分,我便当作不识;
你若再生事端,休怪我不留情面。”
荣芳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是……妾身明白了。”
言罢,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子晃了几晃,扶着门框缓了好几息,才勉强站稳。
“妾身……就此告辞。”
她朝沈墨深深一揖,又对着沈云瑶微微颔首,转身落寞离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沈云瑶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叹一声,回头看向沈墨,欲言又止。
沈墨靠在门框上,瞥了她一眼,淡淡笑了笑:
“好了,别多愁善感的了。
回去好好歇着,准备当新娘子吧。”
沈云瑶一怔,脸颊腾地红了,抬手捶了他一下:
“你……你又胡说!”
说完,转身就跑,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脚步却比以往轻快了许多。
沈墨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回屋,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沈贤。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颤抖。
沈墨微微一怔,轻声道:
“二哥,你……”
沈贤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他走上前,朝沈墨深深一揖:
“三弟……谢谢你。
母亲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你还能容她,我……”
沈墨扶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拜下去,淡淡道:
“二哥不必如此。她是她,你是你。”
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即话锋一转,“二哥,你准备多会儿入京?”
“就这几日,安顿妥当便走。”
沈墨笑道:“那正好,咱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到了京城也能相互照应。”
沈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使劲点了点头,拱手道:
“好。那……三弟早些歇息。”
……
当夜,鬼市,石阁。
烛火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
沈墨与江逾舟相对而坐,楚红缨坐在一旁,手托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沈墨开门见山:“江兄,我大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江逾舟一怔,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
“三公子的意思是……”
沈墨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赶紧上门提亲,把我大姐娶了。
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再拖下去,对得起她吗?”
江逾舟面色微变,垂下头,声音发涩:
“我……我……”
“好了,不用我、我、我的。”
沈墨笑着打断,语气笃定,“聘礼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全包了。
金银、绸缎、首饰,保证样样齐全。”
江逾舟猛地抬头,失声道:
“这怎么行!三公子,你帮我良多,我已是无以为报,怎还能让你出聘礼?”
沈墨摆手笑道:
“江兄,你帮墨蛟会整理了几个月的账目,又出了那么多好主意,红缨早就想谢你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们表表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楚红缨也凑过来,笑嘻嘻道:
“就是!江先生,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还没好好谢你呢。
你就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其他的交给我们!
等你准备好了,咱们就风风光光上王府提亲!”
江逾舟嘴唇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朝沈墨和楚红缨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三公子,楚姑娘……大恩大德,江某此生不忘。”
沈墨连忙扶住他,笑道:
“江兄,你这是做什么?
快坐下。你娶了我大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说这些就见外了。”
楚红缨也跟着连连点头:
“对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先生,你就等着当新郎官吧!”
江逾舟重新坐下,平复半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久违的期待。
……
转眼便是月底。
青州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喜事。
文星江逾舟迎娶誉王府嫡长女沈云瑶!
整座誉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鞭炮声从清晨响到午后。
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来了,巡抚方文正、按察使、知府、各县县令,还有各大商号的掌柜、乡绅名流,车马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方文正一进门,便看见了站在正堂门口迎客的沈墨。
他连忙整了整官袍,快步上前,拱手一揖,满脸堆笑:
“下官方文正,见过沈大人!”
沈墨连忙还礼,笑道:
“方大人客气了。今日是家姐大喜,大人能来,是沈家的荣幸。”
方文正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不到一个月前,沈墨还只是个四品副镇抚使,他还能厚着脸皮叫一声“沈公子”。
如今人家已是二品大员,位同九卿,官职远在自己之上。
一想到这儿,他就暗暗懊悔,当初就该厚着脸皮把女儿的事定下来,结果如今再提,已是高攀不起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将那份心思压回心底,端起酒杯,与旁人寒暄去了。
吉时到,鼓乐齐鸣。
新郎江逾舟一身大红喜袍,虽目不能视,却步履从容,由刘泉搀着,缓缓步入正堂。
新娘沈云瑶凤冠霞帔,红盖头下隐约可见那张含羞带笑的脸颊。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昭烈坐在高堂位上,看着女儿终于得偿所愿,笑得合不拢嘴。
沈墨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