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府,书房内。
姬望川端坐案后,指尖轻叩桌面。
姬崇岳立在下首,面色阴沉如水:
“爹,沈墨那小子已经入京了。
陛下不仅把奕亲王旧宅赐了他,今日还让曹瑾亲自到城门迎接。”
姬望川抬眼,目光幽深:
“奕亲王的旧宅?”
“正是。”
姬崇岳咬牙切齿,“就是当年先帝特意请道圣堪舆布局、藏有风水大阵的那座府邸,一砖一瓦皆合天地气运。
后来奕亲王获罪,宅子空置数十年。
我当年还曾为您求此宅做太师府,陛下都未曾松口,如今竟赐给了这么一个无名庶子!”
姬望川淡淡开口:“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抬举他啊。”
姬崇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爹,沈墨此番入京,还掌着肃政司的差事。
陛下这分明是要对我们姬家下手了。”
姬望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
“你以为陛下是今日才动的心思?”
姬崇岳脸色骤变:
“爹是说,陛下早已对我姬家起了杀心?”
“不是杀心,是戒心。”
姬望川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澈,“君王榻侧,岂容猛虎酣睡。
我姬家势大,本就是原罪。”
他放下茶盏,声音更沉:
“陛下抬举沈墨,赐宅邸、授权柄,不过是养一条恶犬,用来搅乱我姬家布局。”
“可沈墨不过一介黄毛小子,他也配?”姬崇岳愤然道。
姬望川一声冷笑:“配不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负皇室血脉,又在朝中无甚根基,用起来最是顺手。
陛下这是在为身后事铺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观陛下龙体日渐衰微。
想来,他最怕的,是自己百年之后,这天下改姓成‘姬’。
换作你坐在那龙椅上,你能睡得安稳?”
“哼!”
姬崇岳冷哼一声,“我姬家对大宁忠心耿耿、劳苦功高!
先帝南征时,我姬家筹粮运饷、倾尽家财;
这些年朝政运转,哪一样离得开我们?
陛下若真要对我姬家下手,就不怕天下动荡?
难道他还敢动废立储君的心思?”
姬望川抬眼:“你以为,陛下没有这个念头?”
姬崇岳顿时一怔。
“太子是皇后嫡子,亦是我姬家外孙。”
姬望川缓缓开口,“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太子一旦登基,这天下便会落入姬家之手。
他绝不愿看到这般局面,所以才要趁自己还活着,一点点挖掉我姬家的根基。”
姬崇岳脸色铁青,急声道:
“废太子?莫非他要立三皇子?
难道他不知道,三皇子的母家,是秦霄那老匹夫?
如今有咱们姬家在,尚能牵制秦霄;
若咱们倒了,秦家独大,他就不怕天下姓秦?”
姬望川没有接话,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却沉重。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弊?
朝堂之上,姬家与秦霄相互制衡、势均力敌,陛下才能坐收渔利,稳坐龙椅。
可一旦扳倒其中一家,平衡便会彻底打破。
可陛下如今步步紧逼,分明是宁可冒着朝局失衡的风险,也要先拔掉姬家这根刺。
他沉默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姬崇岳见状,心思急转,放缓语气道:
“父亲,您是不是多虑了?
儿子觉得,陛下叫沈墨入京,未必是要对付咱们。”
“哦?”
姬望川抬眼,“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姬崇岳斟酌着开口:“儿子猜测,陛下提拔沈墨,明面上是让他监察百官,实则是给咱们和秦霄各套上一道紧箍咒。
谁不安分,他就让沈墨去咬谁。
说到底,陛下只是想让咱们和秦霄都安分些,别在他活着的时候闹出大乱子。”
姬望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陛下现在最怕的,不是姬家一家独大,而是我与秦霄两虎相争、提前撕破脸。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两边都能砍、能镇住场面的刀。”
说到这里,他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可你别忘了,沈墨与姬家的仇,可不是轻易就能化解的。
即便真如你所言,这把刀,也定会先往咱们身上砍。”
姬崇岳满脸不屑:
“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爹,您也太看得起他了。”
“怎么?都到今时今日了,你还看不起他?”
姬望川目光一厉,“从青州到北狄,再到益州,你与他交锋多少次?
哪一次占了便宜?
姬家折了多少人手?损了多少颜面?
而他,却官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响。
你告诉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轻视?”
姬崇岳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姬望川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
“明日,老夫要亲自会会这个沈墨。”
姬崇岳一怔,连忙道:
“好,那儿子明日便让人去请他过府……”
“不妥。”
姬望川抬手打断,语气笃定,“他如今是天子近臣,老夫亲自登门拜访,才合礼数,也能探探他的底细。”
姬崇岳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爹,您要亲自去他府上?这也太抬举那小子了!”
姬望川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抬举?
你若还端着尚书大人的架子,迟早要吃大亏。
先礼后兵,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顿了顿,他补充道:
“另外,你去东宫一趟,通知太子,明日随老夫一同前往。”
姬崇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拱手:
“儿子知道了。”
姬望川轻叹一声,缓缓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添了几分难掩的疲惫:
“崇岳,你这性子,永远这么急躁。
若是能有你兄长一半稳重,老夫也不至于这般操心。”
姬崇岳低下头,满脸愧疚,不敢吭声。
姬望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喃喃低语:
“有时候,老夫也想急流勇退,回老家种种花、养养鸟,图个清净。
可你看看,满朝文武,多少门生故吏指着姬家吃饭?
太子是咱家的外孙,皇后是你妹妹,若老夫退了,他们怎么办?
姬家百年基业,总不能就这样毁在咱们手里。”
姬崇岳抬起头,望着父亲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郑重拱手:
“父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姬家,护住咱们的基业。”
姬望川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