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崇岳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姬望川的身影映在墙上,满是身不由己的沉重。
……
翌日,清晨。
沈府后院,天色还未放亮,窗棂上只透进来一层蒙蒙的青光。
沈墨睡得正酣,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墨!沈墨!快起床了!”
门外传来楚红缨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你不是还要入宫面圣吗?再不起来就晚了!”
沈墨睁开眼,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帐,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身在京城。
他摇头苦笑,朝门外道:
“红缨,这天还没放亮呢,宫门都没开,急什么?”
“你少废话!快起来!”
楚红缨又敲了两下,“曹公公说辰时来接你,现在都卯时了,你还要洗漱、吃饭、换衣服,哪样不要时间?”
沈墨无奈叹了口气,披了件外袍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楚红缨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手腕上搭着一条毛巾,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赖床不起?再不起,今日的事可就要……”
话没说完,沈墨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呀!”
楚红缨手里的脸盆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她连忙稳住,抬头瞪他,“你干嘛!水洒了!”
沈墨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你昨晚睡得可好?”
楚红缨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过脸去,嘟囔道:
“好……曹公公把什么都准备得妥妥当当,被子又软又暖和,能不好吗?
怎么,你没睡好?”
沈墨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被子是软,可身边少了个人,怎么都睡不踏实……”
楚红缨的脸腾地滚烫,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你……你少贫嘴!快放开,水要凉了!”
她挣了一下,却没挣开,沈墨的手环在她腰间,没有用多大力气,却让她浑身发软。
沈墨轻笑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楚红缨浑身一僵,手里的脸盆差点又洒了。
她咬着嘴唇,红着脸骂了一句:
“登徒子!”
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
沈墨这才松开手,接过脸盆,一边洗脸一边问:
“今日你打算做什么?”
楚红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正色道:
“府里这么大,总得有人操持打理。
我看刘泉做事细致稳妥、为人踏实,心思也缜密,又熟悉府中大小事务,他完全可以胜任管家。
只是眼下府里还缺不少下人,我打算去人牙子那里看看,顺便找找合适的铺面,再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添几个粗使仆人,把府里的人手补齐全。”
沈墨擦了擦脸,点头应道:
“行。你让石莽陪你去,他常年在江湖走动,懂得人情世故,遇事能随机应变。
有他在你身边,我才放心。”
“行!”
楚红缨应了一声,又催道,“你快换衣服,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
皇宫,御书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沈墨踏入殿中,目光所及,龙案后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锐利的光,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他靠在龙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墨走近。
沈墨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地,叩首:
“臣沈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璟帝并未立刻让沈墨起身,只是靠在龙椅上,微微侧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细端详了好几遍。
那双显得浑浊的眸子里,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似追忆,似怅惘,又似一种不易察觉的期许,仿佛透过眼前这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望见了当年那个同样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自己。
“起来吧。”
文璟帝沉声开口。
沈墨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文璟帝道:
“这两个月,你做得非常好,没负朕的期许。”
沈墨拱手:“臣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夸奖。”
文璟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朕让你来京城,把肃政司交给你,就是要你替朕扫清朝堂内外的奸佞之徒,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守住这朝堂的清明。你怕是不怕?”
沈墨抬眼,目光坚定:“不怕。”
文璟帝挑眉:“为何?”
沈墨一字一顿:
“臣有陛下撑腰,有肃政司的权柄在握,更有护国安民的决心,区区奸佞之徒,何足惧哉?
纵有千难万险,臣亦能凭一己之力,守好朝堂清明,护好这大宁江山,不负陛下所托!”
文璟帝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好!说得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笑声一收,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墨,“你是我沈家的男儿,是朕的孙儿,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
朕不盼你一蹴而就,只愿你守住本心,不辜负朕的信任,不辱没沈家的名号,做个有担当、有风骨的皇室子弟。”
沈墨郑重拱手:“臣,遵旨。”
文璟帝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沈墨面前,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却有力,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走,陪朕出去走走。”
沈墨一怔,随即跟上。
文璟帝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步子却很稳。
祖孙两人出了御书房,沿着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走向皇城的城墙。
曹瑾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沿途的太监宫女纷纷跪地,文璟帝视若无睹,只是慢慢地走。
皇城墙上,风很大,卷着晨雾掠过城垛,猎猎作响。
文璟帝扶着冰凉的墙垛,身姿挺拔却难掩苍老,目光沉沉地俯瞰着脚下的京城:
宫城重重叠叠,朱墙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街巷纵横交错,延伸至远方;
远处百姓的屋舍密密麻麻,袅袅炊烟在晨雾中升腾,混着人间烟火气,漫过城墙。
他没有说话,沈墨也静静立在一旁。
两人就那样并肩站着,一老一少,一高一矮,身影在风中微微矗立,像两棵扎根在城墙上的松柏。
良久,文璟帝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朕登基那年,才二十七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脚下的烟火人间,“那时天下刚定,战火的余温未散,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誓,要让大宁的百姓能吃饱穿暖,要让边疆再无烽火狼烟,要让这朝堂之上,再无贪官污吏作祟。”
风又起,吹乱了他的龙袍衣角,他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泛起一丝怅然:
“四十年了。百姓总算能吃饱穿暖,边疆也渐渐安稳,可这朝堂深处的蛀虫,朕穷尽半生,还是没能彻底清理干净。”
沈墨侧头看他,老人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劲。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密密麻麻的沟壑,磨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却没磨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帝王霸气。
文璟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渊:
“朕老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很多事,力不从心了。
朕希望,剩下的路,你替朕走。”
他抬手,指尖指向脚下这片繁华又沉重的京城:
“这片江山,朕守了四十年,呕心沥血,不敢有半分懈怠。
以后,就交给你替朕守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