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文璟帝的话。
沈墨心头一震,连忙躬身抱拳:
“臣愚钝,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臣何德何能,竟敢妄言‘守江山’?”
文璟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缓缓开口:
“朕子嗣不少,光皇子便有十余人。
可太子懦弱,遇事优柔寡断,毫无主见。
朕若把江山交给他,不出三年,他必被姬家架空,沦为傀儡。
这大宁江山,迟早成了姬家的囊中之物。”
沈墨垂首而立,沉默不语。
他深知陛下所言非虚,太子素来依赖姬家,若真登基,姬家必借外戚之权,独揽朝政。
文璟帝继续缓缓道:
“老三倒是豪爽,但性子过于刚猛,若是让他统领边军,确是把好手,可治国从来不是带兵打仗。
他太随性,不拘小节,朝堂上的人心算计,他不屑去懂,也懒得去管。
若把江山交给他,用不了几年,必是乱象丛生,民不聊生,大好河山迟早被他折腾得千疮百孔。”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至于其他皇子,或平庸无能,或尚且年幼,未谙世事……
谁也没有勇气和能力,去直面姬望川和秦霄这两尊大佛。”
沈墨心头微动,隐约猜到了文璟帝的用意,指尖不自觉收紧。
文璟帝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你父王不一样。
他能把青州那片贫瘠荒芜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可见他确有治国之才。
况且,他没有强大的母族掣肘,却有荣峥和你外祖父这两位超品强者撑腰。
这两人,一文一武。
荣峥镇守北境四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你外祖父是药圣亲传,更是不会沾染朝堂纷争。
你父王若成为太子,这两人,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足以与姬、秦两家抗衡。”
即便有了猜测,但这番话,还是令沈墨感到心惊。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文璟帝轻轻叹了口气:
“可你父王常年驻守青州,远离朝堂太久。
与世家大族少有往来,与文武朝臣也无甚交集。
在这朝堂之上,他可谓是毫无根基。
若朕突然扶他上太子之位,姬家和秦家必会放下嫌隙,联手一切势力,彻底将他撕碎。
届时,大宁必将大乱。
朕想了很久,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骤然变得灼热:
“直到你的出现。”
沈墨抬眼。
文璟帝一字一顿:
“你心性坚韧,胆魄过人,谋略深远,手段果决,进退有度,更是文武双修的旷世奇才。
朕调你回京,明面上是为了整顿朝堂,暗中是要你替你父王联络拉拢文武百官、平衡各方势力。
唯有你在京城牢牢站稳脚跟,筑牢根基,朕才能放心召他回朝。”
他笑了笑,继续道:
“当然,等时机成熟,朕会先封你为誉王世子。
然后,再封你父王为太子。”
闻言,沈墨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以为入京,不过是做一把替文璟帝斩除奸佞的利刃。
却不想……这位垂垂老矣的帝王,早已动了废储之心,更要自己为父王扫平登基障碍。
而那誉王世子的封号,分明在告知自己:
“你便是未来的储君,这万里江山未来的掌舵人。”
沈墨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文璟帝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上,眼底的震惊渐渐沉淀为清明。
看来宫外的传言果然不虚,文璟帝的身体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任命,分明是一位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布下的惊天棋局,只为守住沈家的江山,守住这大宁的安稳。
“陛下……”
沈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文璟帝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以后不用喊陛下,叫皇祖父。”
沈墨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皇祖父。”
文璟帝满意颔首,目光深邃:
“一年。
朕只给你一年时间。
这一年里,你需在京城站稳脚跟,网罗可用之才,将姬、秦两家的气焰彻底压下去。”
他略作停顿,语气多了几分沉郁:
“朕……再扶你父子这最后一程。”
闻言,沈墨心头猛地一紧,再难维持平静。
他抬眼望着文璟帝憔悴却依旧锐利的面容,声音微颤:
“皇祖父,您的身体……”
文璟帝摆摆手,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颓态,反倒透出一股睥睨半生的霸气:
“朕的身体无碍。
虽然老迈,但还能压得住这满朝文武。”
他目光如炬,字字千钧:
“记住,一年之内,你尽管放手去做。
谁敢拦你,朕替你压;
谁敢害你,朕替你杀。
在你站稳脚跟之前,就是天王老子,也带不走朕!”
沈墨看着他眼中那团火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意。
他再次抱拳,声音坚定:
“皇祖父放心。孙儿必当不负所托。”
文璟帝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他守了四十年的江山。
晨风吹过,掀动他鬓角早已花白的发丝,也卷起他身上那件沉重的明黄龙袍。
龙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衬得他本就苍老的身形,愈发单薄孤峭。
……
在与文璟帝告辞后,曹瑾送沈墨出宫,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直到出了皇宫才停下脚步。
沈墨转身,压低声音:
“曹公公,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曹瑾笑容一敛,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轻叹一声,低声道:
“三公子,不瞒您说,陛下身上有旧疾,是当年南征时落下的。
这些年时好时坏,太医院束手无策。
就连你外祖父,林老先生也来看过,说是经脉受损,伤及根本,只能用药温养,却无法根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药圣出手,才有几分希望。”
沈墨心头一沉。
外祖父可是药圣亲传,连他都束手无策,可见文璟帝的伤势有多重。
他皱眉问道:“那可有去请药圣?”
曹瑾摇头,满脸无奈:
“药圣大人云游天下,飘忽不定,近两年林老回百草谷多次,都未寻得他的踪迹。
陛下也派人找过,可天大地大,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沈墨沉默片刻,轻声道:
“曹公公放心,此事晚辈记下了。
晚辈也会多方打探药圣前辈的踪迹。”
曹瑾眼睛一亮,拱手道:
“那老奴先替陛下谢过三公子。”
他顿了顿,又道,“三公子慢走,老奴还要回去伺候陛下。”
沈墨拱手告辞,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京城宽阔的街巷。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文璟帝的身体,竟比传言中还要糟糕,那给出的一年之期,恐怕便是他的大限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