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前厅落座。
太子沈昭睿位份最尊,坐于主位的太师椅上。
三皇子沈昭旭坐于太子左侧,位次稍低,却仍在上首。
姬望川坐于太子右侧,太师之尊,与三皇子相对。
秦霄坐于姬望川下首,左都督的位次,略逊姬望川半格。
沈墨身为主人,坐在三皇子下首,与秦霄斜对。
四人落座,格局分明,隐隐形成两对犄角。
沈墨起身,朝四人拱手一礼,笑道:
“沈某初到京城,本该逐一登门拜会诸位,反倒劳烦各位先来看望,实在惶恐。
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沈昭睿温声开口:
“墨儿,你我本是一家人,何须如此见外。
你初来乍到,本宫先来探望,也是应当。”
姬望川放下茶盏,捋须笑道:
“沈大人过谦了。
你在青州、北狄、益州立下的功绩,早已朝野尽知,便是老夫也早有耳闻。”
他说得诚恳,目光却深不见底,“更难得的是,沈大人在文武两道皆有惊人造诣。
益州文会上那首《蜀道难》,更是惊才绝艳,震动文坛。
放眼当今士林,已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闻言,沈墨心中微微一惊。
对方这番话,明褒暗贬:
夸自己功绩文武是假,点自己年少资浅、风头压人、难以服众是真。
更是不动声色地,挑拨了自己与大宁所有文人的嫌隙。
这姬望川果然心思深沉,字字藏锋,端的是老奸巨猾。
收回思绪,沈墨微微欠身笑道:
“太师言重了。
不过是随性之作,粗鄙浅陋,当不得如此盛赞。
天下文人辈出,晚辈岂敢妄自尊大。”
“沈大人过谦了。”
姬望川抚须轻笑,“有才者自当扬名。以大人之才,日后文坛领袖,舍你其谁。”
嗬!
这老狐狸当真够狠。
连文坛领袖都给我整出来了。
这换成别人,非让他几句话捧得连北都找不到不可。
就在沈墨暗自吐槽之际。
秦霄已然开口:
“沈大人,本督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
你如今已是肃政司都指挥使,往后难免会遇到棘手难题。
若遇到难处,尽管来五军都督府找本督,本督愿助你顺遂前行。”
沈墨深深拱手:
“左都督盛情,晚辈铭记于心。
只是晚辈职责在身,理当自行应对朝堂诸事,不便再劳烦都督费心。
往后若有公务上的交集,晚辈自会登门请教,不敢轻易叨扰。”
“哈哈哈,沈大人果然有风骨、知分寸,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秦霄爽朗大笑,“既然你心意已决,本督便不勉强。”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下正值春和景明、草木新生,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本督拟于三日后,与几位军中同僚在京郊围场设狩猎宴,特来邀你同往。
一来趁此机会放松身心,二来也能多些走动,往后也好互相照应,不知沈大人可否赏光?”
沈墨略作沉吟。
方才已经软拒了对方,若再生硬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旋即,他微微颔首:
“都督相邀,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好,果然痛快!”
秦霄满意点头,起身朝姬望川拱了拱手,“太师,你们聊,本督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三皇子也站起身,笑着说道:
“那我也一并告辞了。
墨儿,咱们叔侄改日再叙。”
沈墨连忙起身相送,却被秦霄摆手拦住:
“留步留步,你招呼太师和太子殿下便是。”
两人大步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墨回到座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厅内顿时陷入沉寂。
沈昭睿则端起茶盏又放下,如此反复两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贤侄,本宫听说,你与姬家之间有些误会。”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你也知道,姬家是本宫的母族。
这些年,姬家为大宁鞠躬尽瘁,忠心耿耿。
至于当年害你母亲的事,本宫也查问过了。
那完全是姬家的不孝女王瑾柔,与北狄拓跋燕私下勾结所为。
姬家上下,并不知情。
如今这二人均已伏诛,也算是替你母亲报了仇。
贤侄,你看……这误会,是不是可以揭过去了?”
说完,他目光殷切地看着沈墨。
沈墨放下茶盏,抬眼迎上对方目光,神色平静:
“殿下言重了。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侄儿自然不会把此事,算在姬家头上。”
闻言,沈昭睿大喜过望,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热络起来:
“贤侄果然心胸宽广!
本宫向来器重你这般有勇有谋、明辨是非之人,往后在朝堂之上,你尽管放手去做,本宫定会为你遮风挡雨。
今后,你我叔侄同心,定能共成一番大业。”
沈墨微笑摇头:
“殿下好意,侄儿心领了。
只是侄儿奉旨办差,只对陛下负责。
朝堂上的事,臣按规矩办;
该查的人,臣不会手软;
不该查的人,臣也不会多事。
臣身为肃政司都指挥使,唯守公心、唯遵王法,方能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殿下今日厚爱。
还望殿下体谅。”
“这……”
沈昭睿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直垂目静听的姬望川,终于缓缓抬起眼皮,淡淡一笑:
“沈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定见,老夫佩服。
只是这朝堂之上,不是光靠‘按规矩办’就能走得通的。”
沈墨微微欠身:“多谢太师指点。晚辈记下了。
只是晚辈既食君之禄,便要担君之忧,唯有坚守本心、按规行事,方能不负陛下所托。”
“呵呵,有志气。”
姬望川不怒反笑,略作沉吟,缓缓开口,“早闻沈大人才情无双,老夫这里正好有一上联,想请大人赐教一二。”
沈墨拱手:“太师请讲。”
姬望川嘴唇翕动,字字清晰:
“鼎镬在前,待烹鸡犬谁逃命?”
此联一出,厅中空气骤然凝固。
“鼎镬”是古代烹杀人的刑具;
“待烹鸡犬”则是赤裸裸地将沈墨比作待宰的牲畜;
“谁逃命”三字更是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
你若执意与我姬家为敌,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唯有引颈就戮的份。
而这还不算完。
姬望川说出的每一个字,落在沈墨耳中,都像一柄利刃,裹挟着文道超品的磅礴威压,直劈识海。
沈墨只觉眼前发黑,耳中嗡鸣,灵犀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紧绷发胀,随时会被捏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周山基猛地一震,基座上那些古老的铭文同时亮起。
金银交织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那股威压层层包裹、吞噬、化解。
识海中的震颤迅速平息。
沈墨压下喉间的腥甜,怒视姬望川,咬牙一字一顿:
“刀山置后,试刃鬼神我当先。”
下联一出,如利剑出鞘。
“刀山置后”径直将姬望川的死亡威胁反推回去……
你的鼎镬在前,我的刀山在后,谁怕谁?
“试刃鬼神”更是直言不讳,哪怕你姬家是翻云覆雨的“鬼神”,我照样敢拔刀相向;
“我当先”三字,斩钉截铁,气势如虹,尽显破釜沉舟的决绝:
要杀要剐,小爷接着便是!
半点不怵,半分不退!
姬望川眯起眼睛,心中暗惊。
他方才那一联,不单是文字上的威胁,更裹挟了文道超品的浩然正气。
换作旁人,轻则识海震荡、心神失守。
重则当场吐血、神魂受损。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毫发无损,还回了一副杀气更重的下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