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绪,姬望川微笑颔首:
“好。
沈大人果然好胆魄,好文采。
只是前方路险,单凭一腔孤勇可不够。”
沈墨淡然一笑:
“说到孤勇,晚辈想起曾在一本典籍上看到的一首曲子,不知太师可有兴致听听?”
“哦?老夫洗耳恭听。”
沈墨清了清嗓子,朗声唱道: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
爱你来自于蛮荒,一生不借谁的光。
你将造你的城邦,在废墟之上。
去吗?去啊!
以最卑微的梦。
战吗?战啊!
以最孤高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这……”
沈昭睿怔在座椅上,一瞬不瞬盯着沈墨。
沈墨唱出的那曲调古怪,不似诗词,不似雅乐,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更从未见过有人在外祖父面前如此放肆。
沈昭睿张了张嘴,想要制止,却被歌中的孤勇与决绝摄住了心神,话到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姬望川坐在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目光从淡然变得深邃,从深邃变得幽暗。
周身的气息也渐渐沉了下来,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有打断,没有斥责,只是像是在品味一杯灼喉的烈酒。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厅中死寂。
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姬望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睿以为他要发怒,身子不自觉绷紧;
久到站在门外赶来报信的刘泉,偷偷往里瞄了一眼,又慌忙缩了回去。
直到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姬望川才缓缓抬眼,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沈大人这首曲子,老夫倒是闻所未闻,字字却皆是傲骨,句句藏着锋芒。”
他指尖轻叩扶手,语气沉敛,不疾不徐,“你这是在告诉老夫,你不怕做那黑暗中的孤勇者?”
沈墨迎上他的目光,沉声回道:
“晚辈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站在光里的人做不了,便由站在暗处的人来做。”
姬望川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朝太子微微颔首:
“殿下,我们走吧。”
沈昭睿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姬望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沈大人,后生可畏。
老夫今日,领教了。
希望你这份孤勇,能撑到最后,莫要到头来,落得个忠而被谤、功成身灭的下场。”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前厅。
沈墨站在原地,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坐回椅上,长长吐出口浊气。
方才对联交锋的那一瞬间,若不是不周山基及时镇压,自己的神魂恐怕已经崩裂受损。
“老匹夫……”
沈墨低声骂了一句,眼底满是冷意。
姬望川不仅老奸巨猾,手段更是阴狠毒辣,竟在开口间便能杀人于无形。
这般底蕴,怕是离圣境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里,沈墨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自己有文璟帝撑腰,那也终究是外力。
姬望川真要痛下杀手,外力根本护不住自己。
唯有自己的实力,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自己必须尽快突破,文道、武道,至少有一项要踏入超品,才能在这吃人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操……”
沈墨抬起头,眼底渐渐露出一股狠劲,“这京城,还真他妈需要个孤勇者来拨乱反正。”
说罢,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前厅。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那股阴寒。
刘泉迎面跑来,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道:
“少爷,您没事吧?”
沈墨摇了摇头:
“没事。你事情办的如何?独孤大人怎么说?”
刘泉连忙道:
“回少爷,奴才已经将帖子送到兵部。
独孤大人说‘沈大人相邀,本官一定准时到’,还让奴才转告少爷,晚上他带两坛好酒来。”
沈墨继续道:
“你去找到范大哥,告诉他今晚宴席请他亲自下厨。”
“好嘞!奴才这就去。”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穿过回廊,径直朝释无念的院子走去。
……
另一边。
姬望川回到府中时,姬崇岳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沈昭睿跟在后头,面色不大好看。
三人落座,姬崇岳急不可耐地开口:
“父亲,那沈墨如何?可曾服软?”
姬望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服软?你太小看他了。”
姬崇岳一怔,显然没料到沈墨竟如此强硬。
姬望川放下茶盏,沉声道:
“老夫以‘鼎镬在前,待烹鸡犬谁逃命’试他,他回以‘刀山置后,试刃鬼神我当先’。
非但未露半分惧色,反而字字珠玑。”
沈昭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本宫原以为,凭着本宫从中调节,再加上外祖父的威望,总能让他知难而退。
怎料他会这般执拗倔强,半点不肯让步,不留一丝余地。”
“不识抬举!”
姬崇岳脸色一沉,“父亲,既然他不肯低头,不如……”
“不如什么?杀了他?”
姬望川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如今局势微妙,杀他易如反掌,但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这不是正好给了陛下一个,名正言顺端掉我们姬家的由头?”
姬崇岳噎住,狠声道:
“可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在京城做大?”
姬望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缓缓道:
“急什么。
正所谓过刚易折。
他沈墨不是要当孤勇者吗?
那就让他去当。”
姬崇岳忍不住问:“爹的意思是……”
姬望川睁开眼,目光幽深:
“他不是要守本心、尽职责,要拨乱反正吗?
那咱们就遂了他的愿,给他找些‘差事’做做。”
他放下茶盏,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却让沈昭睿脊背发凉。
姬崇岳则眼睛一亮:
“父亲是说,让他自己去树敌,咱们坐山观虎斗?”
姬望川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
“去,把礼部侍郎赵鹤龄的贪墨证据整理一份,过两天匿名送到肃政司门口。
赵鹤龄是秦霄的人,沈墨若是查他,便是在秦霄头上动土;
若是不查,便是渎职。
无论他怎么选,都有好戏看。”
姬崇岳抚掌笑道:
“妙!父亲这一招,既送了沈墨一份‘见面礼’,又让他跟秦霄结下梁子。
咱们不费一兵一卒,看他们狗咬狗。”
姬望川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
姬崇岳应声而去。
沈昭睿坐在椅上,欲言又止,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不忍。
姬望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殿下,这深宫朝堂,本就是弱肉强食的棋局,没有中间路可走。
你若一味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最终只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闻言,沈昭睿缓缓低下头:
“本宫……明白了。”
姬望川满意点头,不再说话,端起茶盏,慢慢饮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