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沈府宴客厅,灯火通明。
沈墨站在门口,远远望见独孤维拎着酒坛大步走来,笑着迎上前,拱手道:
“独孤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独孤维哈哈大笑,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抱拳还礼:
“沈大人客气了!”
沈墨侧身引路,一面走,一面朝厅内道,“二哥,独孤大人到了。”
沈贤早已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独孤维拱手一礼:
“晚辈沈贤,见过独孤大人。”
独孤维笑得格外热络:
“二公子不必多礼。
说起来,本官年前去王府的时候,便觉二公子气度不凡,今日再见,愈发沉稳了。”
闻言,沈贤再次拱手:
“大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沈墨请独孤维入座。
独孤维是客,又是兵部尚书,位尊年长,坐了主客位;
沈墨是主人,坐了主位陪客;
沈贤坐在沈墨下首,作陪。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
独孤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感慨道:
“沈大人,本官还记得,上次在誉王府见你时,你刚被封为百户。
那时本官便觉得,这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谁曾想,短短两月,你便已与本官平起平坐。
实不相瞒,本官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升官这么快的。”
沈墨拱手笑道:
“大人过奖了。
晚辈不过是运气好,又蒙陛下抬爱,实在愧不敢当。”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晚辈还要多谢大人。
您今日送来的一队护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晚辈初到京城,人地生疏,府中有他们守着,晚辈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哎,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独孤维摆了摆手,笑道,“那些护卫本就是兵部备用于机要值守的精锐,放在营里也是浪费。
跟着你,才算物尽其用。”
沈墨举杯道:“大人盛情,晚辈记在心里了。来,大人请用茶。晚辈特意让鼎食公备了一桌他的拿手好菜。大人尝尝。”
“哦?鼎食公亲自下厨?”
独孤维笑道:“那本官可要尝尝了。”
沈墨拍了拍手。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菜肴。
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葱烧海参、蟹黄豆腐,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色香味俱全。
独孤维夹了一筷蟹黄豆腐,入口鲜嫩滑润,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豆腐做得地道!鼎食公盛名之下,果真无虚!”
沈墨笑道:“大人若是喜欢,尽管常来坐坐,晚辈随时恭候。”
独孤维哈哈大笑:“好!那本官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说罢,抬手拍开带来的两坛女儿红泥封,醇厚酒香顿时漫满厅堂。
他示意丫鬟为众人一一斟满,随即举起酒碗,朗声笑道:
“来,本官敬二位一杯。
沈大人,二公子,请!”
“好,干了!”
三人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沈墨放下碗,赞道:
“酒液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果真是窖藏多年的好酒。大人有心了。”
独孤维捋须笑道:
“这酒本官窖藏了十年,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出来,算是给沈大人接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独孤维放下筷子,看向沈贤,问道:
“二公子,本官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可是要参加春闱?”
沈贤欠身道:“回大人,晚辈确有这个打算。”
独孤维点了点头,正色道:
“本官早就听闻,誉王府二公子学问扎实,为人谦和。
春闱之上,只要正常发挥,定能高中。
只是……”
他忽地止住了话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在沈墨和沈贤脸上转了一圈。
沈墨神色一凛,与沈贤对视一眼,放下酒碗,拱手道: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独孤维放下酒碗,压低了声音:
“沈大人,你可知文宫由谁执掌?”
沈墨眸光一凝:“姬太师。”
独孤维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吏部尚书是谁?”
沈墨道:“姬崇岳。”
独孤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沈墨心中也已了然。
大宁的科举,与自己前世任何朝代都不相同。
礼部在此间不过是个主持场务、监考巡场的摆设衙门,真正的权柄,尽数握在文宫手中。
文宫独立于六部之外。
从出题、阅卷到录取,全由这里一手包办。
也就是说,录取的名额,早已成了姬望川那老匹夫手里随意施舍的恩赐。
而春闱之后,吏部尚书姬崇岳又掌着授官铨选……
士子即便考上,授什么官、往何处任职,也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对父子,一个管入仕选拔,一个掌官职分配,生生把天下读书人的前程命脉,牢牢攥在了手中。
沈贤若想凭春闱入仕,便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姬家这道槛。
想到这里。
他看了沈贤一眼。
沈贤面色微白,显然也听懂了独孤维话中的深意。
沈墨深吸一口气,朝独孤维拱手,神色郑重:
“多谢大人提醒。晚辈记下了。”
独孤维摆了摆手,笑道:
“本官只是随口一说,沈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笑着聊起了京城的趣事,好似方才那几句话从未说过一般。
沈墨陪笑举杯,心中翻涌不止。
二哥入仕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若是参加科举,姬家定然会从中作梗,怕是连登科都无望。
即便侥幸考上,姬崇岳随手安排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十年寒窗换来的不过是流放般的日子。
可若不考,二哥从四岁开蒙,苦读十几年,难道就这么白费了?
更何况,他的学问是实打实的,若因姬家阻挠而断了前程,自己这辈子心都难安。
沈墨放下酒碗,看向沈贤,沉声道:
“二哥,这科举……要不咱不考了?”
沈贤一怔。
沈墨继续道:
“肃政司是新设的衙署,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你若愿意,我直接给你个经历司经历,正五品,先做着。
等日后,再想办法替你铺路。”
沈贤闻言,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三弟的心意,二哥心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