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肃政司经历,我不能要。
我苦读诗书十余载,求的是凭自己学问登科入仕,不是靠你的荫庇得个官职。
若是这般走了捷径,且不说旁人会如何评价,愚兄自己这关,也过不去。”
对方的回答,沈墨其实早有预料。
毕竟文人风骨,从来都是宁折不弯的。
他看着沈贤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重重叹了口气:
“那好。你尽管去考。
若有人敢在科举上做手脚,我就掀了他的文宫,砸了他的吏部。”
沈贤淡然一笑,端起酒碗,朝沈墨举了举:
“三弟,有你这句话,二哥什么都不怕。”
沈墨也笑了,举碗与他碰了一下:
“那说定了。
你安心备考,其他的事,交给我。”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窗外夜色正浓,厅中灯火温暖。
酒过数巡,菜肴渐凉。
沈墨见独孤维已有三分醉意,却目光清亮,知道对方还有话要说,便笑着起身:
“独孤大人,厅中有些闷,不如移步前厅喝杯茶,晚辈新得了一包明前龙井,还请大人品鉴。”
独孤维哈哈一笑,放下酒碗:
“沈大人有心,本官正想换换口味。”
沈墨朝沈贤使了个眼色,沈贤会意,起身拱手:
“独孤大人,晚辈先行告退,您与三弟慢聊。”
独孤维点了点头,与沈墨一同出了宴客厅。
两人来到前厅,丫鬟重新沏了茶,退下,掩上门。
厅中只剩沈墨与独孤维,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独孤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艳,确实是上品。”
沈墨笑道:“大人喜欢,回头晚辈让人包些送到府上。”
独孤维放下茶盏,朗声一笑: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厚着脸皮收下了。”
说到这,他话锋陡然一转:
“沈大人,你可知当初陛下下旨,擢你为都指挥使时,内阁中有人反对?”
沈墨眸光微动:“晚辈愿闻其详。”
独孤维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
“户部刘崇明,第一个跳出来,说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担不起这等重任。
礼部聂清远起初没吭声,工部杜文渊也没说话。
首辅杨廷秀那个老滑头,更是在那端着茶装聋作哑。”
说到这,他立刻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哼!本官一见这群人如此不作为,当场便拍案而起,当众细数你的功绩,那几个老东西这才跟着点了头。”
沈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暗自思忖。
这老狐狸说得不尽不实。
若说聂清远起初不吭声,他信。
但杜文渊……那可是杜衡的父亲。
要知道,杜家世代忠良,杜老爷子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以他的性子,见刘崇明刻意阻挠,定会第一个站出来驳斥。
而聂清远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此人与姬家向来走得很近,这次竟没有反对。
看来自己当初在青州,随手布下聂承志这枚棋子,终究是起了效用。
至于独孤维。
此人素来有“朝堂墙头草”之称,哪边“风”大便倒向哪边。
而墙头草的嗅觉,向来最是敏锐。
这老狐狸必定是暗中嗅到了什么风向,这才顺势附和,卖自己一个顺水人情。
不过无论如何,对方确实帮了自己。
这份情,必须得领。
沈墨放下茶盏,郑重拱手:
“大人高义,晚辈铭记。”
独孤维摆了摆手,笑道:
“沈大人不必客气。本官不过是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不过沈大人,本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该明白本官的意思。”
沈墨放下茶盏,故作疑惑:
“大人的意思是?”
独孤维长长一叹:
“哎,沈大人有所不知。
本官在兵部尚书这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早已看够。
这些年姬家势大,秦家也不弱,两家斗得不可开交,本官夹在中间,实在左右为难。”
他稍一停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本官不是不想站队,只是不敢轻易站队。
毕竟,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啊。”
闻言,沈墨心中了然。
独孤维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自己——
我既已出手帮你,心中已有投靠之意。
但我要亲眼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足够的分量,值得我赌上身家性命,彻底站到你这边。
收回思绪,沈墨缓缓道:
“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晚辈也不藏着掖着。
晚辈初到京城,根基尚浅,正需要大人这样的朝中重臣指点。
大人需要晚辈做到什么,才肯放心?”
独孤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沈大人快人快语,本官也不绕弯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本官想看看……沈大人有没有本事,让二公子高中。”
沈墨眸子微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独孤维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若能护着沈贤,在姬家父子的阻挠下顺利中第,便算证明了你有对抗姬家的实力。
唯有如此,本官才敢放下顾虑,把全家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
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方才那些话,便当本官没说过。
沈墨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独孤维,一字一顿:
“大人放心。春闱放榜之日,便是大人看到答案之时。”
“哈哈哈,好!那本官便拭目以待。”
独孤维朗声大笑,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沈墨拱手道,“沈大人,天色不早,本官告辞了。”
沈墨起身相送:“大人慢走。”
独孤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辘辘远去。
沈墨站在门口,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车影,嘴角微微扬起。
以沈贤中第为约,进可攻,退可守,说话滴水不漏。
这独孤维,不愧是能在兵部尚书位子上坐十几年的人。
不过无妨,你尽管拭目以待。
这一局,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你心甘情愿,彻底依附。
沈墨转身回府,夜风吹过,府门前的灯笼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春闱,文宫,姬家……
这一关,自己必须闯过去。
不是为了独孤维,是为了二哥。
更是为了告诉姬家,这大宁的天,还轮不到他们一手遮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