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离去后。
沈墨在议事厅坐了片刻,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石莽道:
“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衙门熟悉一下事务。”
石莽点头应下。
释无念本欲起身随行,沈墨却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
“大师暂且歇息片刻,我去见几位旧识,很快便回来。”
言罢,他独自一人出了肃政司衙门。
在街上寻了间老字号茶点铺,拣了几样上好茶叶与精致点心,径直往工部衙门走去。
工部衙门在棋盘街西头,离肃政司不远。
门口的值房小吏虽不认得沈墨,可一见他身上官服,便知眼前这年轻人官职极高。
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身行礼:
“属下见过大人,不知大人驾临……”
话才说到一半,杜衡正好从衙门里快步出来,一眼瞥见沈墨,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笑意,连忙快步迎上:
“三公子!你怎么来了?”
沈墨笑着还礼:
“杜大人,多日不见。
晚辈今日特意前来拜望你与杜尚书。”
“快快,里面请。”
杜衡拉着他就往里走,边走边笑道,“家父昨日还在念叨,说你既已到京,本想登门拜会,又怕你初来乍到事务繁杂,不便打扰。
没想到你反倒先过来了。”
沈墨从容一笑:
“杜大人客气。晚辈初入京城,于情于理都该先来拜见杜尚书才是。
昨日实在公务缠身未能脱身,今日才姗姗来迟,还望二位海涵。”
杜衡摆手道:“沈大人说哪里话。
来,家父在签押房,我带你去。”
两人穿过甬道,来到签押房。
杜文渊正伏案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杜衡领着一名年轻后生进来,不由一怔,放下朱笔问道:
“衡儿,这位是?”
杜衡侧身让出沈墨,含笑介绍:
“父亲,这位便是誉王府三公子,新任肃政司都指挥使,沈墨沈大人。”
杜文渊闻言,立即起身绕出书案,快步迎上,郑重拱手:
“原来是沈大人!久仰久仰!
老夫本早欲登门拜谒,又恐大人初至京城,公务冗杂,不敢贸然叨扰。
不料大人竟亲自过府,实在折煞老夫。”
沈墨连忙拱手还礼,神色谦和:
“杜尚书言重。
晚辈本应早早登门拜见,奈何前日方才抵京,诸事缠身,分身乏术,今日才来拜访,还望尚书大人海涵。”
杜文渊上前握住沈墨手腕,细细打量,语气满是感慨:
“沈大人,老夫当真要好好谢你。
昔日犬子远赴青州公干,若非你慧眼明断,揪出北狄细作,衡儿早已惨遭毒手。
此事老夫时时记挂,回想起来依旧后怕。
这份救命之恩,杜家铭记于心。”
沈墨从容摇头,淡然回道:
“尚书大人客气了。
杜大人乃是长辈,护持同僚、揪查奸邪,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
况且当日破案乃众人协力,并非晚辈一人之力,实在当不起大人这般重谢。”
杜文渊抚须长叹:
“沈大人年少有为,又这般谦逊,难得难得。快,请坐。”
说罢,亲自引沈墨落于客位,即刻吩咐下人奉上上品好茶。
杜衡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眉眼含笑,心中满是欣慰。
沈墨先将手里的茶叶点心放在一旁:
“杜尚书,这是晚辈备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大人有心了。”
杜文渊捋须笑道,“大人在青州、北狄、益州的事,老夫在京中都听说了。
大人文武双全,胆识过人,当真是少年英雄。”
沈墨谦逊道:“尚书大人过奖。
晚辈不过是运气好,又蒙陛下抬爱,实在愧不敢当。”
杜文渊摆了摆手,笑道:“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正所谓运气一时,本事一世。
你年纪轻轻便屡立奇功,绝非侥幸,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沈墨不置可否笑了笑,又和杜氏父子寒暄片刻,话锋陡然一转:
“杜大人,晚辈今日前来,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杜文渊微微挑眉:“哦?何人?”
“礼部侍郎,赵鹤龄。”
“赵鹤龄……”
杜文渊捋须想了想,缓缓道,
“此人也算朝中老人了。
他出身国子监,根基扎实。
十年前外放登州任同知,为官尚可,颇有几分政绩。
后调回中枢,任职礼部郎中,六年前擢升礼部侍郎,平日里主管外邦使臣接待、诸国朝贡与朝堂礼仪诸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凝:
“老夫与他私交不深,平日少有往来,只在朝会之上偶尔碰面。
观其言行举止,素来谨慎内敛,进退有度,看着倒不像是心术不正、贪妄弄权的奸邪之辈。
怎么?沈大人突然问及此人,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沈墨淡淡一笑,随意道:“无事,只是偶然听人提及,随口打听一二罢了。”
他刻意隐去匿名信之事,继续问道:
“晚辈斗胆再问,这赵鹤龄,在朝中可有依附的势力?”
杜文渊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意味深长看了沈墨一眼:
“赵鹤龄执掌外使接待、朝贡礼仪,常年与各方藩国往来,其中又以大齐交集最深。
而大齐互市贸易诸事,向来由三皇子一手主持。
老夫言尽于此,其余,就不便多说了。”
沈墨眸光微沉。
杜文渊言辞隐晦,却已把利害点明。
同时,真相也不言而喻:
那封凭空出现在肃政司衙门口的匿名信,十有八九出自姬家之手。
而姬望川的算计,也已昭然若揭:
分明是想借自己这把刀,斩断三皇子的左膀右臂。
若彻查赵鹤龄,必会彻底得罪三皇子与左都督秦霄,凭空树起死敌;
若置之不理,便是履职不力,授人以柄。
一手借刀杀人,一手投石问路,还挑动了自己与三皇子派系的争斗。
而姬家只需稳居幕后,坐山观虎斗。
姬望川的心机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但沈墨也清楚。
姬家既然敢贸然递出这一把刀,绝非空穴来风、无的放矢。
那赵鹤龄未必干净,内里定然藏有猫腻。
眼下孰是孰非,善恶曲直,尚且不能妄下定论。
只需静待韩猛调取齐全京中官员卷宗,细细查阅查证……
到时,一切真相,自有分晓。
收回思绪。
沈墨又陪着杜文渊父子闲话几句京城风物、朝堂近况,便起身拱手,准备告辞。
正当他转身之际,杜文渊忽然抬手:
“沈大人,且慢。”
沈墨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杜文渊神色凝重,自衣袖中取出一方精致小巧的乌木锦盒,缓缓递到他面前:
“大人初掌肃政司,身处漩涡中心,往后要面对的风波与凶险,老夫心知肚明。
这是老夫闲暇之余潜心研制的物件,名唤袖中雷。
只需渡入真气,轻扣机关便可触发,一共可催动三次。
除却超品强者,其余人皆能一击毙命。
你将它随身带着,日后也能多一重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