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心头一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寸许长的铜制暗器,形似短箭,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尾部有一个小小的机括。
他郑重收好,真诚拱手谢道:
“多谢尚书大人厚赠。”
杜文渊摆了摆手,笑道:
“你与我杜家有恩,又是陛下的重臣,老夫能帮的不多,这点心意,不必言谢。”
沈墨点了点头,再次感谢后,与杜衡一起出了签押房。
杜衡送他到衙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京城风波险恶,你多保重。有事随时来找我。”
沈墨拱手一笑,语气恳切:
“谢杜大人挂怀。
京城虽险,但墨既然来了,便不惧风波。
若真有难处,定第一时间寻您。”
说罢,转身离去。
杜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京局盘根错节,诸王派系、世家权臣相互倾轧,步步皆是陷阱。
沈墨少年得志,手握肃政司大权,骤然入局,无异于置身风口浪尖。
可方才少年言语从容,风骨凛然,不见半分怯弱退缩。
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城府。
杜衡长长一叹:
沈墨胸襟眼界,绝非池中之物。
只愿他步步谨慎,安稳渡过京城中的无尽风波。
……
下午,肃政司。
韩猛抱着一摞卷宗,放在议事厅的案上。
“大人,这是赵鹤龄及其家眷的卷宗,北镇抚司那边都调来了。”
韩猛擦了把汗,“属下翻了一遍,这赵鹤龄的政绩考评年年都是优良,没有什么劣迹。”
“辛苦了。”
沈墨微微颔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细看:
赵鹤龄,登州人氏,文璟十五年进士。
在登州同知任上,兴修水利、平抑粮价,百姓口碑不错。
调任礼部郎中后,主持过几次外使接待,账目清楚,没有亏空。
六年前升任侍郎,负责朝贡礼仪,也未见纰漏。
从卷宗看,此人完全不像密信中所写的那般贪赃枉法。
沈墨微微皱眉,又翻开家眷卷宗。
赵鹤龄有一子一女,儿子赵松涛,二十岁,一直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参加春闱;
女儿赵文婷,二十二岁,嫁给了京营副将周武之子周锐。
一个在国子监读书,一个嫁入武将家庭,都算不上什么显赫,也没有异常。
沈墨继续往下翻阅,卷宗夹层之中,恰好夹着一份,赵鹤龄妻弟李茂的房产备案文书。
他目光微凝,当即抽出李茂的单独卷宗细细查阅。
六年前,李茂只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仕途无望,家徒四壁,常年依靠姐姐李氏接济过活。
可自文璟三十四年起,一切骤然逆转。
此人不仅在京城东市盘下铺面,开设茂源当铺,又同年购入一处阔绰宅院,家私不菲。
而文璟三十四年,正是赵鹤龄升任礼部侍郎的三年之后。
沈墨指尖轻点纸面,神色渐沉。
一介穷困潦倒的寒门秀才,毫无根基,却在攀上高官姻亲后陡然暴富。
天下哪有这般凑巧?
其中必有龌龊。
他放下卷宗,缓缓靠向椅背,若有所思。
赵鹤龄掌管外使接待,涉及大量采购与招待费用。
若他利用职务之便,将部分项目交由李茂的当铺经手,从中牟利,外人很难察觉。
看来,姬家递来的这把刀,上面确实沾染了血。
那就先从李茂入手,看看这猫腻究竟有多深。
有了主意,他看向韩猛:
“韩大哥,你派人去查一下,东市‘茂源当铺’的东家。
查他的生意往来,尤其这三年间的大额收支流水,还有当铺的货物来源、去向。
重点查是否有外邦贡品、礼部采买物资经手的痕迹。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务必摸清底细。”
韩猛抱拳:“属下明白!”
沈墨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
赵鹤龄,三皇子,秦霄,姬望川……
这几人像棋子一样在脑中排开,棋路渐渐分明。
稍倾。
他淡淡一笑:
“姬家想坐收渔利?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你们想拿我当刀使,也得问问小爷答不答应。
这棋局,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墨便已起身。
洗漱妥当后,随手取了外袍披在身上,快步走出正屋。
屋外,老黑早已昂首立在廊下,正不耐烦地扑扇着翅膀。
银丸则蜷成一团,紧紧扒在老黑后背,小爪子死死勾住颈羽,生怕摔下来,圆滚滚的身子随着老黑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团黏在羽毛上的雪球。
沈墨失笑,朝老黑一挥手:
“走了。”
老黑双翅猛然展开,铁羽破风,“呼”的一声振翅冲上云霄,银丸被突如其来的上升吓得小爪子抓得更紧,嘴里咕噜噜叫个不停。
沈墨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色骏马蹄声如雷,踏碎晨雾,朝京城南面疾驰而去。
南苑猎场在京城南面二十里处。
这里是皇家围场,平日里都有驻军把守,不许百姓擅入。
沈墨到的时候,南苑猎场的门口早已热闹起来。
数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错落停放,几十匹骏马昂首伫立,鬃毛翻飞。
门楼下。
秦霄身着一身玄墨劲装,腰束鎏金镶玉革带,身姿挺拔,负手而立。
他身侧的三皇子沈昭旭,则身着一袭绛紫色猎袍,腰间悬着短刀,身姿挺拔,整个人尽显皇子的豪迈与气度。
两人身侧,立着四五名身着戎装的武将,个个身形魁梧,目光锐利,站姿笔挺如标枪,周身萦绕着杀伐之气。
一看便知是常年驰骋沙场、刀头舔血的悍将。
再往后,数十名亲卫身着统一劲装,佩弓带刀,整齐列队,身姿如铁,目不斜视。
晨风拂过,猎场门口的旌旗猎猎作响,与马匹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墨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快步上前,朝沈昭旭拱手:
“三皇叔,让您久等了。”
沈昭旭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碍事,我也刚到。”
他上下打量一番沈墨身上的玄色劲装,点头道,“这身打扮利索,像个打猎的样子。
不像那些文官,骑个马还得让人扶。”
沈墨笑了笑,又转向秦霄,拱手道:
“秦都督。”
秦霄微微颔首,朗声笑道:
“沈大人来得正好,本督正与殿下商量,今日是先去东南边的鹿场,还是去北面的山岗。沈大人觉得呢?”
沈墨笑道:“晚辈头一回来南苑,哪里都觉新鲜。
三皇叔和秦都督定便是。”
沈昭旭大手一挥,朝东南方向一指:
“那就先去鹿场!我好些日子没射鹿了,手都痒了。”
众人翻身上马,朝东南方向奔去。
马蹄声碎,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扬起细碎的尘。
头顶,老黑在云层下盘旋,黑影掠过树梢,银丸趴在它背上,小脑袋探出来往下张望,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