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韩猛从诏狱大步走出,一身铁甲凝着夜露,在沈墨身前稳稳站定,抱拳躬身:
“启禀大人,主犯赵鹤龄等一十二名涉案人犯,已尽数抓捕归案,悉数收押监牢,请大人示下,是否即刻提审?”
沈墨语气冷沉:
“先提赵鹤龄。”
“属下遵命!”
韩猛应声便要转身入内。
“且慢。”
沈墨将他叫住,沉声吩咐,“派人把所有涉案官员的家眷全部严加看管,宅邸布防值守,一人都不许私自外出,更不许暗中逃窜。”
“属下明白!”
……
审讯房设在诏狱尽头。
四壁皆是粗粝的石墙,壁上悬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一张铁案,两把木椅,墙角炭盆里烧着发红的烙铁,光影映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沈墨在案后落座,石莽坐于左侧,铺开笔墨准备录供。
不多时。
外面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传来。
韩猛一把推开门,两名缇骑押着赵鹤龄走了进来。
赵鹤龄只穿了一身白绸寝衣,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冻得发青。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灰白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
他抬头看见端坐案后的沈墨,眼眶猛地一瞪,被缚在背后的双手拼命往前挣,铁链哗啦啦响,嘴里嘶声喊道:
“沈大人!本官乃朝廷三品侍郎!
你无凭无据便深夜闯入府邸将本官押至此处,眼里还有没有大宁律法!
就不怕满朝文武联名弹劾吗!”
沈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韩猛使了个眼色。
韩猛会意,绕到赵鹤龄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上。
赵鹤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沈墨这才缓缓开口:
“赵鹤龄,本官深夜抓你来,不是听你讲大宁律法的。
大宁律法本官比你熟。
贪墨藩国贡品,按律……抄家,灭九族。
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本官替你说?”
赵鹤龄跪在地上,瘦削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可仍然兀自嘴硬:
“下官……下官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下官在礼部当差十几年,兢兢业业,从未动过贡品一分一毫!
定是有人嫉妒下官,恶意诬告,还望大人明察!”
沈墨往后靠了靠,手指轻叩着铁案边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赵鹤龄,你是不是觉得,本官手上没有你贪墨的证据,就拿你没办法?”
赵鹤龄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嘴里却仍硬撑着:
“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大人说什么。
大人若是有证据,只管拿出来;
若是没有,何必为难下官!”
“好。”
沈墨也不恼,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淡淡问道,“那本官问你……李茂是你什么人?”
赵鹤龄闷声道:
“是……是下官的妻弟。”
“一个妻弟,屡试不第,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可却在你升任礼部侍郎三年后,他就能突然盘下东市最好地段的一间铺面,开起了当铺。”
沈墨目光冷冽,沉声逼问,“我倒想问问你,他开当铺的本钱,从何而来?”
不待赵鹤龄开口辩解,他已接着说道:
“哦,对了。
你对外跟同僚搪塞,说是四处借贷凑来的银两。
那好,本官便问你……这笔银子,究竟是向何人所借?”
赵鹤龄伏在地上,汗珠从鬓角滚落,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暗色的小点。
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下官……下官记不清了……”
“不记得了?”
沈墨冷笑一声,将手中册子往案上一丢,“那本官再问你……
你那妻弟的当铺开了三年,明面上全是几十两的小生意,连一件值钱的当物都没有。
三年下来账面只堪堪持平。
可他却在同一年在东城置了一座三进宅院,花了五千六百两,付的还全是现银。
一个当铺不赚钱的东家,哪来的五千六百两?”
赵鹤龄浑身一僵,几根白发被冷汗粘在额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个混账……莫非背着我私下放利子钱?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他有这笔银子,定是他瞒着下官胡作非为……”
“瞒着你?”
沈墨微微俯身,盯着赵鹤龄的头顶,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赵鹤龄,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你去聆音阁见那个叫茉儿的花魁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聆音阁”三个字一出,赵鹤龄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和见鬼一般看向沈墨,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怕了?”
沈墨直视他的目光,玩味一笑,“你可是亲口跟她说过……
所有贡品的进出账目,尽数记在你一人脑中,从不留半字落在纸上。
并且,你还信誓旦旦向她保证,李茂那边只经手办事,绝不私存半分笔墨痕迹。
赵鹤龄,这话是你亲口说的,莫非还想抵赖不成?”
“我……我……”
赵鹤龄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眼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像风中烛火,摇摇欲坠。
“你以为那个茉儿能保你?她背后的主子能保你?”
沈墨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怒喝,“赵鹤龄,老实交代!
东城那处旧宅地底密室里的人是谁!
你们口中所说的殿下,又是谁!”
赵鹤龄浑身猛地一颤,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铁链在审讯室里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