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缓缓靠回椅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赵鹤龄,本官耐心有限。
我数三声,你若依旧负隅顽抗,本官便立刻下令,将你全家老小尽数捉拿归案。
你或许还不清楚,本官手握先斩后奏之权。
届时,你一人藏事,我便让你满门,陪你一同担罪殉祸。”
“一。”
赵鹤龄猛地打了个激灵,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砸在石板上。
“二。”
“我说!我说!我说……”
赵鹤龄几乎是嘶吼出声,整个人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大人……犯官知罪,罪无可赦!
只求大人开恩,网开一面,留我家眷一条性命……”
沈墨冷冷地看着他,沉声开口:
“贪墨藩国贡品,乃是滔天大罪,按律当诛九族,无一幸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道:
“但你若肯如实交代所有内情,便是戴罪立功。
本官可以上表陛下,据实陈奏你的悔罪之心与立功之举,求陛下开恩,饶你全家老小不死。”
赵鹤龄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迸出一丝绝处逢生的亮芒:
“大人此话当真?”
“本官一言九鼎。”
得到肯定的答复,赵鹤龄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浊泪再次滚落。
半晌,他才睁眼,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缓缓供述:
“是……是三年前。
三年前,几个同僚拉着犯官去聆音阁听曲儿,叫了当时刚露头角的花魁茉儿姑娘作陪。
她生得极美,弹得一手好琵琶,更兼善解人意。
犯官当天便被她迷了心窍。
从那以后,几乎日日都往聆音阁跑,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只为博她一笑。
可她始终若即若离,依旧温顺体贴,却从不肯留犯官过夜,也从不跟我谈及半句私事。
犯官越是得不到,心里就越是牵挂,到最后,竟像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她,连公务都快抛到了脑后。”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几分悔恨:
“后来有一天,酒过三巡,她忽然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听往来的客人闲谈,这次藩国进贡的贡品里,有一颗夜明珠,约鸽卵大小,通体莹润剔透,夜里能映出满室光华,是世间罕见的至宝。
那日,她柔声对我说:‘赵大人,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若是能得这颗夜明珠,镶一支步摇戴在头上,便是死也无憾了。’
犯官当时心里立即揪起。
深知,贡品乃是皇家之物,私动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当即就想拒绝。”
“可不等犯官开口,她便从袖中取出一颗珠子,轻轻放在我掌心。
那珠子与她所说的夜明珠一模一样,莹润光亮,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随后,她又说:‘赵大人,你看,这两颗珠子一模一样,只要悄悄换一下,神不知鬼不觉,谁会知道呢?’”
沈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鹤龄惨然一笑:
“犯官鬼迷心窍,竟真的应了她。
之后,便按着她教的法子,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贡品勘验封存那日,犯官借着查验的名义,趁身旁属官转身记录、注意力分散的间隙,飞快将真夜明珠与假珠调了包,再将假珠放回贡箱,封好封条。”
“贡箱一旦贴上礼部的封条,入库前绝不会再开箱查验。
即便日后入库后被发现是假的,也只会追究承运库押运、度支司核销的罪责,与我礼部无关,更查不到我头上。”
“后来,犯官趁着夜色,悄悄将那颗真夜明珠捧到了聆音阁。
茉儿见了珠子,终于笑了,笑得那般明媚,那般动人,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得毫无保留,也是她第一次留我过夜。”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住,胸腔剧烈起伏,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一夜过后,犯官便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之中,好几夜都彻夜难眠,闭着眼就怕事情败露,满脑子都是株连九族的惨状。”
“可奇怪的是,过了半个月,朝堂上始终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提及贡品有异样。
那颗假珠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躺在内库,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犯官渐渐放下了心,甚至生出了几分侥幸与得意,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既能博美人欢心,又能全身而退。”
“可犯官万万没有想到,等我再去聆音阁时,茉儿早已换了一副面孔。
往日的温柔妩媚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疏离与威压。
她竟开门见山,直言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花魁,而是齐国安乐殿的人。”
“她握着我调包贡品的把柄,冷冷要挟我:
若敢不从,便会立刻将我私换夜明珠的事,一五一十捅到大理寺,让我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犯官当时吓得两腿发软,想死的心都有。
私通外敌已是死罪,再加上贪墨贡品,更是罪加一等。
可犯官怕死,更怕连累家中妻儿老小……”
“就这样,我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一步步沦为了大齐的暗桩,替她传递消息、包庇同党,做下了无数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罪孽。”
“大齐安乐殿?”
沈墨眸子微眯,“那是什么?”
赵鹤龄低声答道:
“回大人,那安乐殿……并非大齐的明面上的官署,而是他们暗中设立的秘谍机构。
里面的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些人,容貌皆是顶尖,或娇媚动人,或俊朗不凡,更兼才华出众,琴棋书画、言辩机变样样精通,擅长伪装潜伏。
他们专门被派往各国,乔装成各色人等,潜伏在朝野内外、市井之中,专门打探机密、收买官员、布下暗线,不仅为大齐谋取利益,更是要搅动他国朝堂风云。
茉儿便是其中之一,她伪装成花魁,就是为了方便接触朝中官员,寻找可拿捏的把柄。”
沈墨指尖微顿,沉声追问:
“那东城旧宅地底密室里的人,又是谁?”
赵鹤龄眼里满是忌惮:
“是……是……”
他张了张嘴,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人,连说出名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沈墨沉声问道:“是谁?”
“是……是齐国的九公主,萧霁雪。”
沈墨眉头一挑:“公主?!”
“是。”
赵鹤龄既然已经开了口,便不再隐瞒,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