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龄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那萧霁雪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是齐国皇帝最小的女儿。
自幼便被送入齐国圣山的玄女宫修行。
那玄女宫极为神秘,从不与外界往来,只接收齐国皇族贵女,传授的是上古道法。
据说修行者不仅能修身健体,更能洞明人心、运筹布局。
萧霁雪在宫里修行了十余年,性子早已被磨得深不可测。”
“犯官虽只远远见过她寥寥几面,从未敢与她正面言语,可每一次瞥见她的眼神,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低声供述,
“据传,齐国皇帝如今年事已高,又身染重疾,缠绵病榻,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而他底下十几个皇子,个个都盯着皇位,拉帮结派、互相攻讦,朝堂之上乱得不可收拾,连地方各州都隐隐有动荡之势。”
“换作寻常公主,这般乱世之下,只会想着找个有权势的世家联姻,安安分分嫁人避祸。
可萧霁雪偏偏起了夺位之心,一心要从十几个皇子手中,抢下那把龙椅。”
“她一个女子,既没有朝中重臣扶持,也没有兵权在手,走正路争储,根本毫无胜算。
可她偏偏抓住了齐帝的心病——
齐帝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死后,皇子们因为争夺皇位,从而导致满国动荡。
到那时,我大宁必定会趁机东进,吞并齐国疆土。”
“于是,萧霁雪便在御前主动请命,愿亲自带人潜入我大宁。
她说要借着两国互市的掩护,暗中布局,用三五年时间,挑拨我大宁君臣反目、派系争斗,让大宁从内部乱起来,无力再对齐国动武。”
“只要此事能成,她便是齐国的功臣,声望与功绩无人能及。
届时携功归国,再凭借玄女宫的势力与齐帝的宠溺,足以压过所有皇子,名正言顺登上皇位。”
沈墨听完,沉默良久。
好一个齐国公主。
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甘愿潜入敌国京城,隐姓埋名、苦心布局数年——
不为嫁人避祸,不为依附权贵,竟是要以一己之力,去争一张本就不属于女子的龙椅。
这般心计、这般胆魄,倒真是让人不敢小觑。
他迅速收回思绪,抬眸重新看向瘫跪在地的赵鹤龄:
“赵鹤龄,贡品案牵扯多个衙门,你不过是个经手人。
说,除了你之外,这条线上还有哪些人,是大齐安插的暗桩?”
赵鹤龄慌忙磕头:
“回大人,犯官起初也以为只有自己被拿捏。
后来有一次,茉儿说漏了嘴,犯官才知道,这条贡品线上,好些人都和犯官一样,各有把柄握在她手里,不得不听她驱使。
而这些人……如今都已被大人连夜抓进了诏狱。”
沈墨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牵扯甚广,那你每次经手贪墨的贡品,都被送往了何处?
还有,那萧霁雪一个齐国公主,为何要在贡品上做文章?”
赵鹤龄身子一缩,连忙答道:
“回大人,所有贪墨的贡品,犯官都按茉儿的吩咐,先送到茂源当铺,由李茂清点登记,再以当铺为周转,转运给萧霁雪的人。
极少部分能直接变现的……
譬如皮毛、药材、香料一类,李茂会直接在当铺发卖,换成现银。
而那些见不得光的珍玩玉石,则暂存在当铺库房地窖中,每隔一段时间,便有萧霁雪的人以‘客商’身份前来取货,趁夜运走。”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沈墨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敢继续说道:
“至于萧霁雪为何要动贡品……犯官起初也想不通。
她堂堂一国公主,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贪这点东西?
后来犯官终于从茉儿那里得知:
那些被调包的贡品,一部分被她派人暗中送回齐国,用来贿赂拉拢齐国朝中的实权大臣。
大人您是知道的,无论哪国,朝堂上的那些权臣,个个眼光毒辣,寻常金银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可贡品不一样……
每一件都是内府精挑细选的珍品,有市无价。
她拿着这些贡品去送礼,一来显诚心,二来显手段,比送什么都有分量。”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另一部分贡品,她留在京城变卖换银,用来维持她在大宁的整个谍报网。
而更重要的是,每一次犯官替她调包贡品,她便能多捏住我朝一名官员的把柄。
我们这条线上所有替她做事的人,都被她用同样的法子套牢——
先拿好处,再留罪证。
把事情做绝,把人逼到无路可退,只能死心塌地替她卖命。
她要让大宁的官员替她干活,还要让大宁朝廷在不知不觉中吃哑巴亏……
贡品在大宁地界上被调包,损的是大宁的颜面,肥的是齐国的私囊,这笔账,怎么看都是她赢。”
沈墨垂眸,指尖轻叩案沿,心底暗自凛然。
好一个心思缜密的萧霁雪,竟把每一步算得如此透彻——
既用珍品拉拢本国权臣,稳固自身争储根基;
又用变卖的银钱支撑谍报网,同时拿捏大宁官员、折损大宁颜面。
她就是在借这一件事,搅动两国风云,为自己的夺位之路铺路。
这般心思,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沉可怖。
收回思绪。
沈墨又追问了一句:“那贡品到了当铺后,谁来取走?”
赵鹤龄忙道:“这个犯官确实不知。
每次都是当铺那边的事,犯官只负责从礼部将贡品调包出来,送到茂源当铺。
出了当铺的门,后面由谁接手、怎么运出大宁,犯官一概不过问。
但犯官曾听李茂提过一嘴,说来取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商贩,有时是镖师,有时甚至是僧人道士,什么身份都有。
但这些人从不当面与犯官接触,犯官也从未见过。”
沈墨点了点头,又问:“那本官问你,每次你调包贡品后的记录何在?”
闻言,赵鹤龄浑身一震,眼神慌忙闪躲,不敢与沈墨对视。
沈墨也不催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叩着桌案。
一声。
两声。
三声。
声音不算响亮,却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就像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赵鹤龄的心上。
不过片刻。
赵鹤龄便彻底绷不住了,他缓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大人英明,犯官每次调包贡品、交接货物后,确实都有记录。
犯官不敢把账册留在家中,也不敢藏在李茂的当铺里,怕被人发现。
犯官把它藏在了赵家祖坟,第三排左首第二座墓碑下的石匣里。
那墓主是犯官的曾叔祖,无儿无女,多年无人祭扫,最是不起眼,绝不会有人留意。”
沈墨抬眼看向韩猛。
韩猛心领神会,微微拱手,转身出了审讯房。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