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言官递折只是先手,往后必有后手连环发难……”
说着,他指了指案上的奏折,又道:
“如今,这些折子催逼限期缉凶,朕若是驳回,落得偏袒肃政司、纵容晚辈的口实;
朕若是准了,便是给沈墨套上枷锁……
他们这一招还当真绵里藏针、算计得滴水不漏。”
略作沉吟,文璟帝冷笑一声:
“想拿限期困住沈墨,逼他进退两难?
朕偏不遂他们的心意。”
他抬眼看向曹瑾:
“传朕口谕,限期之事,让他们自行去肃政司问询。
案子办到何种地步可结、何种情形当罚,自有朝廷章程规制。
案子才查办五日,这群人着什么急?”
说罢,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最上头那封奏折,落笔只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曹瑾闻言,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
“陛下英明。
这般处置,既没驳了言官的体面,也没给沈大人套上枷锁。
往后再有旁人想借题发挥、兴风作浪,也不得不掂量朝廷章法的分量。”
文璟帝将批好的奏折合上,沉声道:
“你即刻去一趟肃政司,替朕传句话给沈墨。
让他只管安心办案,不必被朝堂流言乱了方寸。
就算一时拿不到萧霁雪,直接结案便可。
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朕替他兜着。”
曹瑾连忙躬身垂首:
“老奴这就赶往肃政司,把陛下这番体恤,一字不差转告沈大人。
有陛下这句话,沈大人心中自能安定,再无后顾之忧。”
……
肃政司,议事厅。
曹瑾将拂尘搭在臂弯,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润喉,才把今晨御书房内的一应情形,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沈墨静静听着,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波澜起伏。
短短五日,足足十一封奏折。
等于每日必有两封,从各衙门、各言官手中递入宫中,通篇不谈案情本末,只死死咬住“限期缉拿主犯”不放。
这绝非偶然,分明是暗中串谋、事先排布好的。
姬望川果然老谋深算。
不亲自下场,却暗中撬动都察院,把一众言官当成了他手里的弓弦利刃。
而文璟帝替自己挡下的,从来不止是几封弹劾奏疏。
而是姬党借着公事名头,蓄谋已久的整轮反扑。
看似漫不经心的三字批复,实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稳稳将肃政司护在了羽翼之下。
文璟帝嘴上让自己做孤臣,却从未真的任由自己孤身一人、四面承压。
念及此处。
沈墨缓缓起身,对着曹瑾郑重拱手一礼:
“曹公公,劳烦替晚辈转禀陛下。
陛下一番护持心意,沈墨铭感五内。
请陛下宽心,为大宁江山安稳,亦为不负陛下回护之恩,萧霁雪一案,臣必会亲自追查到底,必擒其人归案。”
曹瑾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眼底满是欣赏:
“沈大人这份胸襟担当,老奴必定一字不差回禀陛下。
陛下平日里便常与老奴感慨,沈家后辈里出了你这般人物,实乃大宁之幸。
今日得见大人气度沉稳、心志坚定,老奴也由衷为陛下感到欣慰。”
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叮嘱:
“只是沈大人,老奴还是要多说两句。
办案尽力即可,切莫凡事都一股脑扛在身上。
务必拿捏分寸、量力而行,不可逞少年意气,反倒落入旁人圈套。”
“公公放心。”
沈墨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笃定,“晚辈省得其中利害,自有分寸。”
曹瑾不再多做叮嘱,躬身行了半礼。
沈墨亲自相送,一路送至衙门外。
直待那辆青帷马车缓缓行远,消失在棋盘街街巷尽头,沈墨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来到正堂。
……
正堂内。
案上的烛台积了厚厚一层烛泪,几张京城舆图摊开在长案上,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和叉号。
韩猛和石莽,更是眼眶乌黑,眼白里爬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泛着白皮,身上的甲胄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显然又是彻夜未眠、连轴追查。
“大人!”
见沈墨进门,二人连忙抱拳行礼,韩猛率先开口,
“弟兄们这五天里,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南城的废窑、东城的旧仓、东市的大小客栈、北城的水陆码头,就连城外十里坡的破庙、荒宅都挨个搜了个遍,连半点踪迹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困惑:
“九门提督那边也全力配合,严查所有出京车马,别说寻常马车、商队,就连出城的粪车、粮车都掀开仔细查验过,压根没有任何可疑人等出城的痕迹。
恕属下直言……
那萧霁雪,会不会早就已经离京了?
若是她还在城内,以我们撒下去的这张大网,便是一只苍蝇也该撞上蛛丝,断无藏身之理啊!”
沈墨的目光从两人疲惫不堪的脸上缓缓扫过,温声道:
“这几日,辛苦你们,也辛苦所有弟兄了。”
他抬了抬手,语气笃定:
“去传我命令,停止一切排查。
所有人回营休整,好好吃一顿热饭,睡一个安稳觉,养足精神待命。”
韩猛和石莽皆是一怔,脸上满是不解,旋即齐声开口:
“大人,这般紧要关头,怎么反倒下令停查?”
“因为再查下去,也只会是徒劳无功。”
沈墨在主位上缓缓落座,指尖轻叩桌面,
“是我小看了萧霁雪。
她能在东城布下隔绝神念的阵法,能在片刻之间让整座密室人去楼空,这份果决与谋划,绝非常人能及。
想来,她早已算到了我会被言官催逼,从而陷入急于破案的困境。
所以,就索性躲起来,冷眼旁观我们四处奔波,等我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目光沉缓下来:
“以她们三人的手段……
一个能炼制敛息符的一品强者,一个熟稔京城所有暗巷密道的密谍头目,再加一个心智近乎于妖、深谙权谋的公主,想要避开缇骑的搜查,简直是轻而易举。”
韩猛沉默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问道:
“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沈墨抬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怎么可能。”
韩猛和石莽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状,沈墨往椅背上一靠,意味深长笑道:
“算来,福伯今日也该到京城了。等他来了,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福伯?!”
韩猛皱起眉头,低声喃喃,“从青州赶来的老管家……”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一个寻常老管家,能和缉拿敌国公主扯上什么关系。
沈墨转头看向石莽,笑意又深了几分:
“石莽,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青州时,我是怎么抓住你的?”
石莽浑身一怔,略一思索,眉宇间的困顿便渐渐褪去。
他猛地抬头,不由失声道:
“大人是在说……”
韩猛愣了一瞬,随即也反应过来,当即咧嘴大笑,语气里满是敬佩:
“大人此计,当真釜底抽薪!
萧霁雪自以为躲过缇骑搜查,便能高枕无忧,却不知大人手里还有这张底牌!”
沈墨收敛笑意,目光落在案上的京城舆图上,沉静如渊:
“她不是想跟我耗吗?
行,那我便陪她耗。
只不过,她满心以为,耗下去只会拖垮我、让我陷入被动。
却不知,我只是在等。
等的是能让她藏无可藏、避无可避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