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论剑,沈郎技艺只低三寸。”
话音落下,满街皆寂。
段凌风的笑容在脸上僵了足足三息。
他完全听的出来。
萧霁雪这句下联,明面说沈墨的手段也比她只低三寸。
暗地里却在回敬自己:
沈墨赢你,不过是随手一剑;
而本宫与沈墨,才是旗鼓相当。
萧景桓自然也听出这副对联的深意。
他脸上的得意也一扫而空,面色沉了下来。
他本想借段凌风挫一挫萧霁雪的锐气,没料到对方言辞机锋如此凌厉。
三言两语便把局势扳了回去,反倒衬得段凌风落了下风。
萧景桓干咳一声,强行打破沉寂,沉声道:
“皇妹口舌未免太过锐利。
不过一副对联而已,何必句句夹枪带棒?”
顿了顿,他看向段凌风,抬手示意:
“段公子莫受影响,继续出题便是。”
段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郁气,对萧霁雪拱手笑道:
“殿下才思敏捷,在下佩服。再来一联便是。”
言罢,他朗声道出上联:
“远赴邻邦,几番筹算皆成幻。”
这话已经是明着嘲讽萧霁雪,出使大宁一无所获。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萧霁雪眉梢微挑,不闪不避,清冽嗓音缓缓响起:
“雄称文魁,一局争锋尽折腰。”
下联直指对方昔日在益州文会败于沈墨的旧事,字字如针。
段凌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周身儒雅气度荡然无存。
萧景桓脸色越发难看,额角隐隐泛起几分躁意,忍不住开口插话:
“够了!不过是消遣玩乐,皇妹非要步步紧逼不成?”
萧霁雪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清冷无波:
“棋逢对手,字句自然锋芒毕现。
若是连几句联语都承受不起,这场比试不比也罢。”
“你……”
萧景桓被怼得语塞,心头火气无处发泄,转头便对着围观众人厉声呵斥:
“看什么看?闲杂人等速速散去!”
百姓们见皇子动怒,个个面露惊慌,连忙四散躲开,街头转眼便冷清下来。
萧景桓又转头看向萧霁雪,咬牙切齿道:
“好,好得很!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对众人大手一挥,“我们走。”
众人刚走出数步,萧霁雪却忽然开口,出声唤住了段凌风:
“段公子留步。”
段凌风脚步一顿,回身拱手,面上凝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
“殿下还有何见教?”
萧霁雪眸光冷冽,语气不疾不徐:
“南诏不过边陲小国。
你远道客居齐都,安稳度日便是本分,何苦蹚入其它纷争?
一味逞强站队,到头来祸福难料,只怕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故土。”
萧景桓一听当即怒声反驳:
“萧霁雪!你放肆!
段公子乃本王座上宾,他行事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段凌风本就因对联之事颜面尽失,此刻再被当众敲打,脸色愈发难看。
他强压下胸中愤懑,对着萧霁雪拱手一礼:
“多谢殿下提点,在下省得。”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跟着萧景桓一行人转身离去。
一旁的石莽自始至终静立原处,将全程看得分明,心中暗自感慨:
难怪公子再三叮嘱,萧霁雪此人无论才学,还是智计,皆属顶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连段凌风这般名动一方的英才,都被她几番言语逼得节节败退、束手无策。
正思忖间。
耳边传来萧霁雪的声音:“走吧,入府。”
众人应声相随,一行人穿过朱漆大门,进了九公主府中。
……
入夜。
大宁,青州。
北境军营的夜,永远都不安宁。
朔风从荒原上长驱直入,将营中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
镇北将军荣峥,正俯身于案前,执笔蘸墨,在一幅北境防务图上,缓缓勾勒最后一道换防路线。
他须发已然花白,面容却依旧坚毅如铁。
额头上每一道皱纹,都是数十年风沙与刀兵磨砺出的印记。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曾亲率三千孤军深入北狄腹地,于狼山卫力斩北狄第一猛将拓跋宏,一战换得北境二十年太平。
落笔收锋。
荣峥正要抬手去端茶碗,动作却骤然顿住。
他敏锐捕捉到北方天际飘来一缕强横气息,当下心神一凛。
这股气息十分陌生,并且对方明显刻意气机内敛,隐而不发。
但他初步探查,可笃定必是上三品水准。
莫非是北狄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想入境窥探军情、暗中挑衅?
收回思绪。
他提起帐角长枪,身形微动,帐帘连晃都没晃一下,人已原地消失。
北境荒原尽头有一座孤山。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山腰却寸草不生,只露出黑铁般的裸岩。
荣峥转瞬现身于山巅,长枪拄地,须发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他对面立着一个蒙面人,黑衣黑靴,面上覆着一块青铜鬼面。
此人负手而立,不言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哼,装神弄鬼。”
荣峥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没入岩石三寸,整座山巅都似随着这一顿微微震颤,“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黑衣人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剑身上流转着淡青色的法则纹路,将整座山巅映得如同白昼。
此刻,对方刻意压制的威压轰然扑面而来。
荣峥心头巨震。
对方哪里是什么上三品,竟是实打实的超品境界!
而且对方底蕴深厚、气息沉凝不动,实力竟隐隐还在自己之上。
他死死盯着那柄剑,那双被风沙磨了四十年的老眼里,彻底掠过一抹凝重寒芒:
“超品?!你到底是谁?”
而黑衣人依旧不答,只是将长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荣峥咽喉。
见状,荣峥非但无惧,反倒悍气迸发,朗声大笑:
“哈哈哈,老子镇守北境这些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你既敢一个人来,便莫要想活着离开。”
他右臂猛地一震,长枪自岩石中拔起,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枪缨迎风暴涨,赤红如血。
北境的风更烈了,卷起漫天碎雪,将两道对峙的身影裹在一片苍茫之中。
这时。
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将手中那柄长剑缓缓抬起。
剑锋每抬高一寸,山巅的风便烈一分,仿佛天地间的气流都被这一剑牵引,以山巅为眼悄然旋转。
剑身上流转的淡青色法则纹路越来越亮,将整座山巅映得如同白昼。
荣峥将长枪横于身前,白须在狂风中猎猎飞扬。
他死死锁定对方剑尖,枪尾无声沉入岩层三分,周身赤色罡气凝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