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墨的回答,陈嬷嬷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更多的是早有预料的苦涩。
她并未起身,反而再次深深叩首:
“老奴……知道此事,无异于让三少爷凭白淌入这滩浑水。因此,老奴从不敢奢求。”
她缓缓抬起头,老眼中血丝密布:
“但老奴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尚有几分眼力。
三少爷虽表面淡漠,内里却自有丘壑,更非铁石心肠之人。
否则那日在鬼市,您也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仗义出手相助。”
她语气愈发恳切,“再者,三少爷智计过人,连荣侧妃都接连在您手上吃亏。
如今这王府上下,能在此时帮到郡主的……老奴思来想去,唯有您了!”
见沈墨不语,陈嬷嬷再次叩首,字字哀求:
“求三少爷垂怜郡主痴心,江公子无辜受累。
老奴不敢多求,只求您递个口信,让他速逃避祸,留条活路便好!
往后祸福自担,绝不牵连三少爷!”
沉默片刻,沈墨缓缓开口:
“先不说我答不答应。
就算应了,此刻去送信怕是也已晚了。
王妃既已挑明,岂会留他过夜?”
陈嬷嬷急忙摇头:
“不会的!
王妃深知郡主外柔内刚的性子。
若江公子此刻便遭不测,郡主察觉后必以死相随,这是王妃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在郡主出嫁前,江公子的性命……应是安全的。
王妃要的,是郡主死心,而非逼她殉情。”
说罢,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背微微颤抖。
沈墨静静地看着伏地老仆,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去送这个口信。
但有三点:第一,我只传信,不救人,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第二,此事过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不得再以此事或任何相关事由烦我;
第三,口信内容仅限于让他速离青州,我不会给他任何具体建议或帮助。”
陈嬷嬷闻言大喜,猛地抬头,又要磕头谢恩。
沈墨却伸手虚虚一拦,沉声道:
“你先别谢。在我动身之前,需问你三个问题。
你答得上来,我便去;
答不上,或有所隐瞒,此事作罢。”
陈嬷嬷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三少爷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沈墨抬手将她拉起,自己坐到桌旁,沉声问道:
“第一件事:王妃……可曾派人监视西院,或者说,监视我?”
陈嬷嬷涩声开口:“在今早之前……老奴以性命起誓,王妃未曾特意吩咐过监视三少爷。”
沈墨听懂了言外之意。
那就是“现在”已经有了。
他暗松口气。
不过想想,也符合情理。
自己一个西院庶子,此前无足轻重,有荣芳明里暗里盯着,王瑾柔确实没必要再多费人手。
但经玄镜司一事,自己多少算是入了某些人的眼,情况已然不同。
他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
“郡主与独孤家的亲事,究竟是王爷的意思,还是王妃的意思?”
“这……”
陈嬷嬷陷入沉默,足足盏茶功夫,她才说出几字,“是……王妃。”
沈墨趁势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王妃为何要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对亲生女儿用强,也要促成与独孤家的联姻?”
陈嬷嬷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挣扎不已。
她死死盯着沈墨,颤声确认:
“三少爷……老奴若将隐情告知,您……当真愿为郡主递信?”
沈墨点头:“那是自然,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便即刻出府。”
陈嬷嬷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三少爷,老奴年轻时便在姬家内院侍奉,是随王妃从姬家出来的老人。
有些话……本应烂在肚子里,至死不言。
但今日为了郡主,老奴……便做一次背主之人。”
她趋前半步,声如蚊呐:
“三少爷久在北境,或许不知天家隐秘。
老奴身在姬家时,便偶闻陛下与皇后面和心离……
陛下对秦贵妃恩宠甚隆,连带着对其所出的三皇子,也青睐有加。”
话音微顿,她声音更低:
“皇后娘娘出自姬氏,太子殿下还占着嫡长名分,看似地位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老奴妄自揣测,王妃此行名为嫁女,实则是在为太子殿下积攒筹码,意在稳固东宫,以防……他日生变。”
沈墨微微颔首。
这与他心中猜测基本吻合。
姬家虽有从龙之功,但权倾朝野,已然是取祸之根。
试问,文璟帝能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心术城府岂是等闲?
再观他登基后整顿吏治、轻徭薄赋,造就了如今大宁盛世,这般清醒强势的帝王,怎会容忍外戚势大,从而威胁皇权?
如此看来。
文璟帝对秦贵妃与三皇子的偏爱,未尝不是对姬家的敲打与制衡。
而王瑾柔如此急切推动誉王府与独孤家联姻,恐怕正是姬家觉察到了潜流下的危机,这才联结北境藩王与中枢兵权,为太子再添一道保险。
只是这桩联姻里,誉王的态度却颇为微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借故避出王府。
念及此处,沈墨对王府这潭深水更生警惕。
他敛了心绪,看向身侧惴惴不安的陈嬷嬷:
“三个问题,我已问完。嬷嬷先回沁芳苑稳住郡主,我即刻出府。”
陈嬷嬷闻言,长舒口气,连忙将江逾舟的小院地址告知。
最后又福身一礼,这才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沈墨身形一动,跃上院中苍柏枝头,对巢里的老黑低语一句:
“空中跟着我。”
旋即飘然落地,快步出了王府侧门,身形没入街巷之中。
他步履迅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来到城南一处僻静院落外。
院门紧闭,内里悄无声息。
沈墨足尖一点,“唰”地掠上屋檐,伏身下望。
院中空无一人,唯见几册书籍散落在地,墙角一只炭篓翻倒,炭火撒了一地。
沈墨再以灵犀魂探查一圈,确认四下毫无生息,也并无尸首。
他眸色一沉。
“终是来迟一步……看这情形,江逾舟定已落入王瑾柔手中。”
罢了,只能回去如实相告。
他心中暗忖,正欲跃下屋檐离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头顶猛然传来一道凌厉劲风!
沈墨瞳孔骤缩,身形当即侧移三尺,堪堪避开。
定睛望去,释无念正静静立在对面屋脊,眸光依旧澄净地望着他。
沈墨心头火起,冷声道:
“和尚,我没空与你纠缠。若再敢跟来,休怪我要你性命!”
释无念闻言,眉眼间无悲无喜,只合十道:
“施主因果未偿,贫僧……”
“老黑!弄死他。”
沈墨懒得再听,一声低喝打断。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