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站立门口。
北风穿庭呼啸,卷得他衣袂翻飞。
他怎会听不出沈云瑶话中那份彻骨的绝望?
那分明是已萌死志的悲鸣。
这让他心绪翻涌,再也静不下心修炼。
自回府后还未去探望过云老,他索性迈步出了院子,径直往白鹿阁去。
刚至阁楼门前。
那扇厚重的木门便无声自内开启。
云老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沈墨步入阁中,只见云老立于书架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几日不见,三少爷竟已至通脉二重了。”
云老语气平淡,却如惊雷在沈墨耳畔炸响。
自己的蛰龙浅息篇已臻化境,气机早已完美敛藏,云老竟能一眼看破?
他老人家的修为,究竟高到了何等境地?
沈墨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学生惭愧,些许进境,不敢隐瞒。”
云老摆摆手,走到茶台边:
“离子时还早,你怎么就来了?”
沈墨跟了过去,“学生特来探望您老人家。”
“那就坐下喝杯茶。”
云老示意他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抬眼看他,“见你心神不宁,是为郡主的事?”
沈墨先是一愣,随即心中苦笑。
原来老人家虽身在白鹿阁,这府里的一举一动,却从未逃过他的眼睛。
“是,也不全是。”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偶感无力。”
云老为自己也斟了杯茶,缓缓道:
“你可知,这世间最坚固的牢笼,往往不是铁窗铜锁,而是人心自己画下的‘规矩’与‘身份’?”
沈墨神情一肃。
“你困于‘庶子’身份,便自觉人微言轻,行事束手;
你困于‘武道境界’,便觉强敌环伺,寸步难进;
你困于‘朝堂规矩’,便觉大势如洪流,人力难挽。”
云老声音不高,却字字重如千钧,“可你需明白,规矩是人定的,身份是人给的,大势……亦是千万人心念汇聚而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夜:
“你看那北境绵延防线,是死的。
但北狄铁骑、大宁边军、往来商旅、山野猎户,皆是活的。
只要是活人,便有欲念、有变数、有缝隙可寻。”
“真正的强者,未必是能一拳崩山之人,而是能在错综复杂的局中,看清脉络,找到那条能让山自行移开的‘路’。这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眼光与格局。”
沈墨眼中渐现光彩,如雾散月明。
云老继续道:“问问你的‘本心’,打开你的‘格局’。
若你只盯着王府内宅这一方天地,满目便尽是嫡庶尊卑、儿女情仇。
但若你将目光放远,看青州,看北境,看天下风云激荡……
便会发现,在这盘大棋中,人人皆是棋子,却也人人皆有可能,成为棋手。”
“轰——”
云老之言,字字如凿,彻底击碎了长久以来,困于沈墨心底的枷锁。
是啊。
过往的“无力感”,根源就在于视角的局限。
自己始终把自身视为“庶子”、“弱者”、“棋子”,以仰视之姿看待王府权柄、朝堂规矩乃至天下大势,自然觉得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可正如云老所言,规矩是人定的,身份是人给的,大势是人聚的。
昔年姬家能扶文璟帝登基,正是看准先太子失势的“缝隙”,押注皇子沈璋,以联姻汇聚人望,最终撬动大势。
誉王娶王瑾柔、荣芳忌惮正妃、乃至如今沈云瑶被迫联姻……
桩桩件件,无非是局中人依各自立场,在规则间寻找裂缝,试图塑造于己有利的“势”。
而自己从前,却只想着如何在既定框架下“躲避”或“硬抗”,却从未像观棋一般,去看清整盘棋局的脉络。
何为脉络?
是各方势力的诉求、是规则之下的潜流、是人心的欲望与恐惧、是力量此消彼长的节点。
唯有看清,才知何处是“山”,何处有“路”。
譬如沈云瑶之事,何必仅困于“救一人”或“抗一命”?
不妨看清:
这桩联姻对姬家、誉王、兵部、诸皇子乃至文璟帝,究竟意味何在?
其中可有利益冲突之隙、可供转圜之机?
格局一开,天地顿宽。
王府不再是囚笼,而是观权察势的缩影;
青州乃至天下,亦非遥不可及,皆可成为落子博弈的棋盘。
有了明悟,沈墨霍然起身,整肃衣冠,面向云老,长揖到底:
“学生受教!谢先生点拨!”
云老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暗色皮卷,递了过来:
“原以为你尚需些时日才能破境,既已至八品,老夫也懒得再去藏了。拿去吧。”
沈墨心中微动,连忙双手接过,就着灯火细看。
皮卷首端,以古朴笔迹写着《蛰龙凝甲篇》!
开篇八字:
“隐鳞藏彩,守拙御刚。”
“蛰龙功法共三篇,皆主潜藏保命。”
云老饮了口茶,“浅息敛气,游身避劫,这凝甲篇乃是最后一篇,可在皮下凝出一层无形气甲,非致命之击,皆可化解大半。”
闻言,沈墨心头一热,郑重行礼:
“多谢云老!”
他忽然心念一动,问道:
“云老,既有主守的‘蛰龙’,不知……可有主攻伐的?”
云老闻言,哑然失笑:
“好个机灵小子,果然瞒不过你。”
他颔首道,“有。名为‘枭龙’。
但此功法刚猛暴烈,杀伐过甚,非心志坚毅、根基稳固者,不可轻易修习。
等你踏入七品洗髓境,再来寻老夫便是。”
沈墨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撩袍端端正正跪地,行了叩首大礼。
这一拜,不仅为赠功法,更为今夜指点迷津的师恩。
“师父在上,请受……”
“哎,打住!”
云老一挥手,一股柔劲将他托起,神情古怪,“老夫可没心思收你为徒。
一来嫌麻烦,二来……”
他瞥了沈墨一眼,“你小子身上因果太重,老夫还想多清静几年。叫声‘云老’便挺好。”
沈墨还欲再说,云老已起身赶人:
“好了,时候不早,回去吧。”
见他态度坚决,沈墨只得再行一礼,将皮卷小心收好,转身退出了白鹿阁。
云老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木门,眼中情绪复杂莫名,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缓缓闭上了双眼。
阁中烛火摇曳。
将他寂寥的身影映在满墙书册间,明灭不定。
……
沈墨刚返回西院。
还未进屋,便见陈嬷嬷脚步匆匆地自院门疾步而来,神色惶急。
“陈嬷嬷?”
沈墨心头一紧,急声问道,“可是郡主出了什么事?”
陈嬷嬷气息未匀,急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