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心头却骤然一冷。
亲妹处境那般凄楚,身为长兄,你竟还能在此谈笑风生?
沈玉,你到底是心大,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旋即,沈墨只对沈玉礼貌一揖,便转向沈贤:
“听闻二哥近日闭门苦读,想来已是成竹在胸?”
沈贤苦笑摇头:
“经义艰深,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沈玉察觉沈墨态度疏淡,不由蹙眉:
“三弟今日似有心事?”
沈墨拱手:“劳大哥挂怀,只是昨夜未曾安睡。”
沈玉未再追问,只示意他去廊下等候。
沈墨走至廊下。
正见沈云瑶面色苍白立在角落,身旁沈明微则拉着她手臂低声劝慰:
“……事已至此,姐姐更该保重自己……”
话未说完,沈明微瞥见沈墨走近,当即收声。
临了,还不忘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云瑶则抬眸望来,眸中复杂难明,只微微颔首。
沈墨亦无声回礼。
同时,心中暗叹:
连沈明微尚能说几句贴心话,沈玉竟还能笑脸迎人。
这位长兄,当真令人心寒。
正思忖间。
沈忠小跑着入厅通报。
不多时,誉王携王瑾柔与荣芳自内堂走出。
沈玉连忙示意众子女按序跟上。
刚至前庭。
沈墨便透过敞开的府门,看见数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森然排开,系着红绸的礼箱连绵成片。
门前立着位五十许的男子。
其面容清癯,双目狭长含光;
身着深紫仙鹤纹锦袍,身形挺拔如松,举止间尽是久居权位的凝练威仪。
身后紧随的,正是独孤信。
一见这架势,沈墨便知那长者必是独孤维。
此时,见誉王已步至阶前,独孤维忙含笑拱手,声如洪钟:
“王爷,许久未见,风姿更胜往昔。”
“独孤大人亲临,王府蓬荜生辉,快请入内叙话。”
二人执礼寒暄间。
独孤维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后方垂首的沈云瑶,脸上笑意愈深。
旋即落后誉王半个身位,缓步朝厅内走去。
沈墨与众子女亦静默随行,一同转入前厅。
厅内已设座次。
誉王端坐主位,独孤维则居右下首尊客之位。
独孤信先向誉王、王妃及侧妃恭敬行礼,而后立于其父椅侧。
沈玉则率弟妹上前,向独孤维齐身作揖。
礼毕,众人依次立于左侧。
走完过场,独孤维含笑抬眼,正欲开口——
却见沈忠快步趋入,语气微促:
“禀王爷,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
誉王神色一肃,当即起身,“速迎。”
厅内气息倏然凝滞。
独孤维脸上笑容一凝,眼睑轻跳,连忙起身。
王瑾柔捻动佛珠的指尖,忽地一顿,亦随之站起。
沈墨则心头微动。
三皇子此时前来,莫非是得了风声特意而至?
有意思。
方才还觉局势无解,这破局之人竟就来了。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瞥向垂首不语的沈云瑶,心道:
大姐,今日你这婚事,怕是想成也难了。
沈墨正随众准备迎接,门外已传来一声清朗长笑:
“皇弟不必多礼,本王自行进来便是。”
话音未落。
一道身着暗银云纹常服的身影已步入厅中。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相貌堂堂,眉宇疏阔,一双笑眼蕴着朗朗神采,顾盼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正是三皇子沈昭旭。
“见过三皇兄。”
誉王当先行礼,厅内众人随之齐拜。
“哎,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沈昭旭笑着虚扶,目光转向独孤维,似才看见一般,“咦,独孤大人也在?”
独孤维脸颊抽了抽,忙躬身应道:
“回三殿下,老臣……途经青州,这才携犬子拜会誉王殿下。”
“原来如此。”
沈昭旭朗声一笑,又看向誉王,“皇弟,我见门外红绸礼箱陈列,府上可是有喜?”
“这……”
誉王话语微顿,侧目看向独孤维。
独孤维额角冒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打算今日快刀斩乱麻,敲定这门亲事。
既可向姬家与东宫示好,日后面对三皇子,又能推说身不由己、儿女情投意合,留足转圜余地。
故而才先让独孤信去接触沈云瑶,铺好前路。
可三皇子亲临当场,这话该如何说?
若直言提亲,便是公然站队东宫;
若仍称路过,则彻底得罪姬家。
本想左右逢源,此刻却被架在火上,进退两难。
正当他心念急转之际,王瑾柔温声开口:
“今日独孤大人前来,正是为小女云瑶与令郎说亲。
能得皇兄见证,实是孩子们的福分。”
闻言,沈昭旭笑容未变:
“哦?原来是喜事。独孤大人好眼光,云瑶郡主蕙质兰心,与令郎正是佳偶。”
说着,目光落回独孤维身上。
独孤维背生冷汗,已知王瑾柔厉害。
此言不仅逼他当场表态,更将三皇子置于“见证”之位,摆明了告诉对方不要插手。
罢了,事已至此,恐怕只能硬承……
他正欲咬牙应声,沈忠却再次疾步而入,语气比上一次更急:
“禀王爷,司礼监掌印曹公公到府!”
这一声,石破天惊!
连沈昭旭都敛了笑意,神色骤然一肃。
誉王、独孤维、王瑾柔,乃至在场众人,尽皆面露惊色。
曹公公?!
那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首宦,天子近侍,代帝批红、执掌印玺之人——
他亲临此地,便如圣意亲临。
“走,快去迎接。”
誉王迅速回神,立刻率众快步迎出。
一行人匆匆穿过庭院,及至府门,只见曹瑾身着绯红蟒袍,手持玉柄拂尘静立阶前。
他面白无须,眉眼含笑,周身却笼着一层不容置喙的静肃威仪。
身后一列内廷仪仗护卫静默而立,鸦雀无声。
见誉王与三皇子当先而来,曹瑾向前微微欠身,笑容和煦:
“王爷、殿下,老奴奉旨而来,有扰府上清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