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王连忙拱手:
“曹公公一路辛苦。敢问陛下有何旨意传达?”
“王爷客气了。”
曹瑾躬身回礼,站直后缓缓开口,“老奴奉陛下口谕,特来嘉奖王爷三公子——”
他略作停顿,清晰吐出那二字:
“沈墨。”
此言一出,前庭霎时死寂。
“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向人群后方那张俊朗却平静的脸。
誉王眸光微颤,思绪难明。
王瑾柔眼帘轻垂,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倏然顿住。
荣芳眼底寒光骤闪,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沈玉愕然张唇,沈贤怔在原地,就连沈云瑶都抬起了头……
在场所有人,无不屏息侧目——
谁也想不通,这王府里默默无闻的庶子,怎会惊动圣听?
最关键的是,传旨之人竟是代天子执印的曹瑾亲临!
风过庭院,卷起阶前薄尘。
在无数审视、惊疑、揣度的视线中,沈墨自队尾缓步上前,于曹瑾身前三尺处止步,整衣肃容,撩袍跪地:
“臣子沈墨,恭聆圣谕。”
曹瑾静视他片刻,微一颔首,随即端正神色,扬声道:
“陛下口谕——”
“誉王三子沈墨,心系边务,献策允忠,朕心甚慰。
特赐内造‘松烟凝霞’贡墨两匣、湖州紫毫贡笔一套,并朕旧年所用‘青天冻’石砚一方。另赏黄金万两,以示嘉勉。”
赏赐念毕,曹瑾略缓语气,温声道:
“三公子,谢恩吧。”
沈墨俯首:“臣子沈墨,叩谢天恩。”
曹瑾含笑虚扶:“三公子请起。”
随后回头示意,身后小太监,将赏赐交由沈忠。
满庭仍是一片死寂。
无数目光粘在沈墨挺直的背影上——
贡墨、御砚、天家亲赏……
这已不是寻常嘉奖,而是圣心垂注的信号。
荣芳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中渗出血丝。
她听得明白,这赏赐分明缘自那日宴席上沈墨那番策论!
若不是自己当时为让那小孽障出丑,当众挤兑……哪会逼出他那番见解?
结果非但让他崭露头角,竟还直达天听!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多那一嘴——
这岂止是搬石砸脚,简直是亲手替他铺了条青云路!
沈明微更是气得脑袋嗡嗡作响。
当日最先挑事的便是她,此刻眼睁睁看着沈墨沐恩接赏,只觉喉间腥甜,银牙咬得隐隐作响,悔与恨烧得心口发疼。
一片暗涌中。
沈昭旭的目光终于郑重落在这位侄儿身上。
独孤维则喉头动了动,强笑着上前一步,向曹瑾拱手:
“下官见过曹公公。”
曹瑾似是才注意到他,温声道:
“咦?独孤尚书也在?倒是巧了。”
“是,是,”
独孤维脸颊再次狠狠一抽,忙道,“下官途经青州,特携犬子来拜会王爷。”
“原是如此。”
曹瑾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门外那排红绸礼箱,未再多言。
誉王适时上前:
“曹公公远道而来,还请入内奉茶。”
一行人重返前厅,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誉王仍踞主位。
而右下首尊客之位,已让予天家血脉,三皇子沈昭旭。
曹瑾身为内廷首宦、天子近臣,代帝行权,权位犹在众外臣之上,则坐次席,他绯袍微敛,垂目静候。
至于独孤维……
虽为外朝重臣,也只得屈居末座。
他方才的从容早已消散,只剩袖中掌心一片湿冷。
这时。
沈昭旭忽将目光转向独孤维,含笑开口:
“对了,方才独孤大人似是为提亲而来?”
“哦?”
曹瑾眼帘微抬,也看了过去,“咱家就说门外礼箱红绸这般扎眼,原来今日是双喜临门?”
独孤维身子一晃,险些从椅上滑落。
若仅有三皇子在场,他尚能硬着头皮应下,日后也能推托是情势所迫。
可偏偏曹瑾在此——
若他答得稍有差池,明日一道密报便可直抵御前。
结党营私、勾结藩王,哪一条都足以让独孤家万劫不复。
他额角顿时冷汗涔涔,后背衣袍已然湿透。
正当他唇齿发僵之际,王瑾柔温声接过话头:
“曹公公说笑了,独孤大人今日前来,是与王爷商议儿女婚事,尚未定论。两家旧识,走动也是常理。”
曹瑾笑了笑,不再深问,转而望向对面静立的沈墨:
“三公子,其实老奴此番前来,还另有一道陛下口谕。”
沈墨当即出列,躬身道:
“臣子恭聆圣训。”
“陛下览过三公子策论,龙颜甚悦,赞公子‘有经世之才’。”
曹瑾缓缓道,“且玄镜司陆大人亦有密折呈上,言公子曾协破北狄密探一案,于国有功。”
他略顿,目光温煦中透出深意:
“故,陛下特遣老奴亲至,代天垂询……若答得好,便另有重赏。”
沈墨垂首躬身:“陛下垂问,臣子必竭诚以对。”
曹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问:今有臣子,身处门户之间,上承祖荫,下负亲伦,而门户之外,更有朋党相邀,利害相交。
当此之时,该以何者为重,何者为先?
望尔以本心对答,不必虚辞。”
此问一出。
满厅陡然一寂。
沈墨何时,协助悬镜司破案了,他们怎么不知?
莫非就是他不在府的那几日?
此子当真藏得好深!
还有,曹瑾这哪里是寻常策问?
分明直指眼前之局——
独孤维欲联姻结党,沈墨身处宗亲与朝局夹缝,而天子此问,既是考校,亦是敲打,更是借沈墨之口,问给在场所有人听。
此刻,满厅目光霎时汇聚于沈墨一身。
誉王神色复杂难明。
荣芳面色冷若寒霜。
王瑾柔指尖死死攥紧了佛珠。
独孤维额头已渗出汗珠,手微微发颤,端起案上茶盏强作镇定。
而沈昭旭却淡然一笑,悠然靠向椅背,饶有兴致地望向沈墨。
沈墨闭目一息,旋即抬眼,目光清正:
“臣子愚见:祖荫为根,不可忘本;
亲伦为枝,不可弃伤。
然门户之立,首在‘立身’二字。
身正则影直,心公则气平。
若因朋党之利而损亲伦之义,因一时之势而摇立身之基,纵得权柄,终失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