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无念只见一掌迎面拍至。
掌速不快,反倒极慢。
慢到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赤红真气的灼烫,慢到那缕文华清气已顺着掌风,悄无声息缠向自己眉心。
可他偏偏避无可避。
因为这一掌,不攻、不杀——
只为一镇!
宛若万丈山岳当头压落,沉凝岿然,势不可挡。
丈许之内,空气尽皆凝实如铁,将他死死锢在原地,分毫难动。
释无念瞳孔骤缩。
他猛地忆起半月前的初见。
那夜,此子还只是通脉境初阶,若不是文道清气乱了他佛心,早该伏诛当场。
可今夜……
那赤红掌罡雄浑如潮,分明已是通脉境后期的表现。
短短半月。
从初阶踏至后期,快得近乎荒诞。
便是整个佛门,那些号称百年一遇的佛子,也绝无这等恐怖进境。
这早已不是天资二字,所能承载。
释无念闭目一息。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绝——
既如此,那便,换这一掌。
丹田深处,佛元被轰然全力催动。
所谓佛元,乃佛门苦修者以戒、定、慧三学凝炼的本源之力。
催动一次,修为便受损一次;
若是过度,便会根基尽毁,此生再无寸进。
上次巷道一战,他已被逼动用过一次。
今夜,竟又被逼到了这步绝境。
释无念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下一瞬。
周身佛光暴起如烈日坠地,山岳般的威压轰然席卷开来。
他掌心凝出一道灿金炽芒,悍然迎面轰出!
“轰——”
两掌相抵的刹那,天地为之一静。
继而,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院中青砖如碎纸狂掀,四散激射。
檐角老黑唳声振翅,冲天而起。
月洞门两侧的矮墙骤然坍塌,尘烟如怒涛席卷四方。
庭院正中那棵经年老杨树,自树干中段齐齐崩断,上半截树冠重重砸落,枝叶迸溅如雨。
尘埃未歇。
一道身影已倒飞而出。
沈墨如断线风筝,凌空连翻数转,周身淡金气甲层层崩碎,化作点点流光散逸。
他右掌至整条手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森然白骨隐约可见。
一口鲜血自喉间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弧。
“扑通!”
沈墨重重砸在三丈外的青砖地上,再无半分声息。
而释无念……
双腿齐膝没入地面,周围青砖呈蛛网般龟裂深陷,整个人如楔子般钉死在坑中。
右臂僧袍早已被灼浪焚尽,焦黑布片如灰蝶簌簌飘落。
露出的手臂与沈墨如出一辙……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掌心则焦黑如炭,数道赤红裂纹狰狞蔓延,正是地火精粹所伤。
而那焚心灼骨的热焰,正顺着掌纹经络钻袭,焚其血肉,灼其佛心。
“噗——”
释无念猛地张口,一蓬血雾喷溅而出。
他面色惨白,眉心紧蹙,强撑着再提一口佛力,却只觉丹田空空如也,早已耗竭殆尽。
此刻。
他已无一战之力。
甚至连从这深坑中拔出双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钉原地,动弹不得。
……
檐角下,范五味缓缓站直了身子。
目光先是落在释无念身上,旋即转向数丈外那道伏地不起的身影。
他看得很清楚。
这两人都已力竭神枯。
两人现在比拼的不再是修为,而是谁的意志力更强,或者说,谁能比对方多喘一口气。
只要谁能先一步咬牙动弹一下,这胜负的天平就会倾斜向谁。
夜风卷过残破的庭院,卷起几片焦黑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血泊之中。
时间缓慢淌过。
不知过了多久。
坑中传来窸窣声响。
释无念用仅剩完好的左手撑住坑沿,一寸寸,将嵌在泥土碎砖里的双腿向外拔出。
每动一分,口中便涌出血沫,可他仍在咬牙支撑。
终于,双膝挣脱地面,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躯,便欲摇摇欲坠地站起。
可就在此时。
一道人影,骤然遮住了他头顶的月光。
释无念浑身一僵。
只见沈墨单臂撑膝,正俯身望着自己。
他同样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右臂无力垂在身侧,指尖不住颤抖。
可他,终究是站了起来。
从三丈之外,一点点撑起残躯,一步一踉跄,硬生生挪到了释无念面前。
沈墨抬起左手,胡乱抹开糊住双眼的血污,嘴角缓缓上扬。
“你输了。”
释无念怔怔看着他。
月光下。
那双澄净的眼眸里,浮现出复杂至极的情绪——
茫然。
不甘。
还有一丝……释然。
半晌,他垂下头。
“……贫僧认输。”
闻言,沈墨当即长舒一口气,气力好似被瞬间抽干,“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青色瓷瓶,拔开塞子,将些许淡青色的药末倒在右臂伤口。
药末触血即溶。
那些狰狞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止血、结痂……
不过数息,新生的皮肉已覆住白骨,只余几道淡粉色的浅痕。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无碍。
这才蹲下身,将瓶中药粉,均匀撒在释无念伤臂之上。
药效如神。
焦黑褪去,裂口愈合,皮肉重生。
释无念怔怔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右掌,猛地抬眸看向沈墨。
“这……这是青玉生肌散?!”
“你识得此物?”
释无念没有立刻答话。
他盯着那只青色瓷瓶,半晌才缓缓开口:
“此乃药圣苏长青毕生心血所凝,普天之下,存世不过十瓶。
便是本寺祖师,也仅得一瓶。”
他顿了顿,面露疑惑:
“施主莫非是药圣弟子?”
沈墨神色微凝,不答反问:“你见过药圣?”
释无念点头:“贫僧四岁时,药圣曾云游至雷音天禅寺,与师祖论禅三昼夜。
彼时贫僧尚幼,只在廊下远远望过一眼。”
“他是何模样?”
释无念蹙眉回忆:“很年轻,瞧着不过三十许人。但师祖说,药圣早在三百年前,便已证道成圣。”
沈墨对此并不意外。
到了那等境界,驻颜延寿不过是微末小道。
三百载光阴,于那般人物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垂眸看向手中瓷瓶,心中已然明了。
云老并非药圣。
可能随手将这等救命圣药相赠,二人之间,定然渊源极深。
沈墨不再深想,将瓷瓶收入怀中,抬眸望向释无念。
“好了,你既已认输,便该履行承诺。”
释无念默然片刻,垂首:
“贫僧愿赌服输。三年之内,听凭施主驱策。”
他顿了顿,声无波澜:“施主想教贫僧做什么?”
沈墨笑了笑,凑近些许:
“我要你……帮我弄些精怪出来。”
释无念愕然抬眸。
无悲无喜的脸上,露出近乎荒谬的神情。
“……施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地火龙蜥能成,是因赤焰山底有地心炎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