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
沈墨与释无念重回内院。
月光下。
诵经声复又低低响起,掌风呼啸其间。
一静一动,竟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蓦地。
两人同时停住。
沈墨掌势凝在半空,释无念的经文戛然而止。
下一瞬。
夜幕深处,一点寒芒乍现。
那寒芒初看不过萤火,须臾便如彗星曳尾,撕裂夜空,直射沈墨眉心。
没有破风声。
不是太快,而是那剑意太凝——
凝到将沿途空气尽数排开,凝到仿佛这一剑本就该在那里,避无可避。
沈墨浑身寒毛炸起。
他瞬间辨出。
这一剑之威,远胜韩猛的刀势。
四品神宫境!
电光石火间。
沈墨足下发力,游身步催至极限,身形如残影斜掠三尺。
剑芒擦身而过。
轰——
青砖地面炸开海碗大的深坑,碎石如弹丸四溅,在院墙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凹痕。
檐角老黑唳声振翅,冲天而起。
“嗯?”
低沉之声从暗处滚出,冰寒如锥,凿入耳际。
沈墨循声望去。
暗夜里残影一闪而逝。
一道颀长身影已伫立院中。
那男子玄衣墨发,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寒雾,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在寒夜中泛着冷光。
他手中斜提长剑,剑身霜白,无半分反光。
月光落于肩头,恰似孤峰覆雪。
沈墨沉声道:“来者何人?”
那男子没有回答。
而是抬眸,看向半空盘旋的老黑。
“孽畜。”
男子冷声呵斥,“你乃北狄圣禽,受王庭长年血食供养,灵智早成,竟甘愿做南人爪牙?”
闻声,老黑双翅一僵,悬停半空,金瞳死死锁住院中身影,翎毛根根倒竖,喉间滚出低沉压抑的咕鸣。
这般姿态,沈墨从未见过。
不是恐惧。
更像是如临大敌的忌惮。
“哼。待我处置了那无知鼠辈,再来与你计较。”
男子冷哼一声,不再看老黑,转而看向沈墨。
“小子。”
剑锋陡地抬起,“受死!”
“死”字落下,剑已刺出。
极简。
极直。
没有半分多余变招,只是一记平刺。
可那剑芒却已如惊涛拍岸,裹挟着森寒彻骨的杀意,将沈墨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沈墨心下骤然一紧,提足欲退,可身子早已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刹那间。
剑芒破空而至,直取眉心。
三尺。
一尺。
五寸。
沈墨甚至能看清剑尖凝着的那粒寒霜。
与此同时。
角落处的释无念,望着眼前危急一幕,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这一剑若刺中,赌约便会自行消解。
自己再也不用受,三年为仆、日日诵经的屈辱。
可是……
他眸光微垂,落在昨夜曾被青玉生肌散救治的手掌上。
此药的珍贵,他比谁都清楚。
那一刻,沈墨分明可以只救自己。
可对方却没有犹豫,竟连他一起医治。
释无念闭目一息。
再睁眼时,眼底复杂倏然褪尽,顿时化作决绝。
而此刻,剑芒已距沈墨眉心仅有三寸。
释无念不再迟疑,猛然起身,僧袍翻飞间,抬掌便欲拍向那持剑之人——
而就在这时。
“当——”
沈墨眉心前三寸,竟凭空多了一把菜刀。
刀身斜斜架住那道霜白剑芒,任凭剑意如何吞吐,再难寸进。
那持剑男子神色一凛,收剑疾退三步。
他死死盯着那柄菜刀。
刀很普通,刃口还有几道剁骨留下的卷边,刀柄缠的麻绳磨得发亮,甚至还沾着未干的油渍。
持刀的人更普通。
如同一座肉山站在沈墨身旁,身上的袍子皱巴巴裹着肚腩,脚下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范五味打了个哈欠,把刀从半空收回,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娘的。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抬眼瞅了瞅那持剑男子,扯着嗓子喝道:
“我说……那个拿剑的,你瞅啥?
大晚上不睡觉跑人家院里舞刀弄剑的,显你能耐是吧?”
男子没有应声,盯着范五味从头到脚打量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素闻大宁皇帝除玄镜司外,暗中还养着一批不隶官籍的死士。”
“号称‘天工十绝’,专职护驾、刺探、诛杀……乃是天子最后一道藩篱。”
他喉结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阁下,莫非便是鼎食公?”
“呦呵,知道得还挺全乎。”
范五味把菜刀往肩上一扛,忽地咧嘴笑了,“既晓得是爷爷在此,还不麻溜的自废武功?难不成……还要爷爷亲自动手?”
持剑男子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跑。
是不敢。
他听过一个传闻——
大宁的“天工十绝”,各个身怀绝技,实力皆在三品之上。
他虽是四品神宫境,却不过中三品。
要知道,武道上三品,一品一重天。
就算这范五味是三品,也绝非他可撼动。
他若敢动,必死无疑。
沈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白日里他方问过范五味来历,对方只含糊说了句“宫里派来的”,便忙着岔开话题。
没想到,竟是天工十绝之一。
天工十绝……
单是这名号,便足以想见,暗处还藏着九位同范五味一般的高手,尽皆效忠于文璟帝。
沈墨忽然觉得,那位身居京城的帝王,谋算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
玄镜司本已是一张遮天巨网,可他竟还握着一批不入官籍的死士。
文璟帝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
收回思绪。
沈墨看向那持剑男子。
从方才此人训斥老黑的话中,不难听出,其八成来自北狄。
沈墨神色微凝。
这半个月来,他将自己置于明处,便是要看看这潭水有多深、藏着多少条鱼。
除去释无念那个意外,第一个上门的,竟是北狄刺客。
这其中的意味,可就非同寻常了……
姬家还没动,北狄人倒先来了。
是自己破获谍案,北狄王庭坐不住了?
还是……有人借北狄的刀,来斩自己这个刚刚冒头的“圣眷在身之人”?
念及此。
他对范五味道:
“范大哥,别和他废话,先拿下再说。”
“得嘞。”
范五味应得爽快,一步踏出。
那肉山似的身躯,前一瞬还在沈墨三尺开外,下一瞬已欺至持剑男子面前。
男子瞳孔骤缩,慌忙抬剑相迎。
可下一刻。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已然按在他肩头。
五指猛地一收。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