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在墙角,铁链哗啦垂落。
“……青州按察使。叶逢春。”
话音刚落。
一直默立在旁的韩猛,瞳孔蓦地收缩。
按察使——
正三品大员,掌一省刑狱按劾,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并称“三司”,乃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可青州按察使叶逢春,他何止见过一次。
那个向来笑意温和,官场上素有“叶青天”之誉的清官……
竟是北狄的内应?
韩猛压下心头惊涛,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沈墨。
这少年自遇刺、擒敌到审讯,一共用了不足两个时辰,便硬生生撬开了北狄狼山卫副统领的嘴。
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哪里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连一直倚在墙角看戏的范五味,此刻也微微挑起了眉。
沈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不免掀起波澜。
半个月没动静,一动,便是这样一条大鱼。
正三品按察使,封疆大吏。
他垂眸思忖。
这等品级的官员,若无铁证,动不得分毫。
他抬眼,看向石莽。
石莽也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迫不及待:
“话我已问出来了。你该履行承诺了吧?”
沈墨摇了摇头。
石莽脸色骤变,烂肉下青筋暴起,声音陡然尖厉:
“小子……你又骗我?!”
“哎,石兄别动怒。”
沈墨抬手往下压了压,“我是说,治脸的事不急。眼下,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石莽死死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沈墨微微一笑。
“我想让你成为拓跋大人。”
石莽愣住了。
脸上狰狞与茫然交织,说不出的诡异。
角落里,拓跋峰猛地抬头,眼底惊骇欲绝。
他听懂了这个少年的意思。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将再无拓跋峰。
只有一个披着他的皮囊、来自地狱的恶鬼。
“不……不要!”
拓跋峰嘶声大喊,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你不能这么做!你……你要证据是吗?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随即失声哀求:
“我什么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求求你,别让那怪物碰我……”
石莽愣了愣,转瞬便想透了沈墨的用意。
让拓跋峰去做?
那自己呢?
自己岂不是没用了?
人,就怕有希望。
以前石莽一心求死,是因为这张烂透了的脸,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压根没有盼头,没有念想,死反倒成了解脱。
而现在不一样了。
沈墨手里那瓶药,那可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如今有了希望,能活着,谁还愿意去死?
他猛地扑上前,急声道:
“公子,我来……让我来!”
“您想想,这小子心里肯定恨死您了,万一突然反水怎么办?我不一样!我这张脸全靠您医治,我的命,从头到尾都在您手里攥着!”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道,
“再说……我若变成他,往后还能替您办更多事……”
沈墨垂眸看着他,心中暗忖。
此人说的没错。
有软肋,好拿捏。
毕竟,脸在自己手里攥着,命就在手里攥着。
更何况,他接连出卖了巴特尔和拓跋峰,北狄那边已无他容身之地。
这样的人,只能死死绑在自己这条船上,反水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那手“剥皮换脸”的邪术……
沈墨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今日能变成拓跋峰,明日就能变成任何一个人。
这枚棋子,埋得够深,也够值钱。
至于拓跋峰本人……
知道的消息再多,以后自然也会成了石莽的。
但沈墨没有接他的话。
而是转眸看向瑟瑟发抖的拓跋峰,忽然开口:
“那你告诉我。你杀了我之后,打算如何告知叶逢春?”
拓跋峰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见问话,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赶忙语无伦次地往外吐:
“城北!青州城北槐树胡同第二进院子!
门上有个倒悬的铜环!
我们说好了卯时碰头……”
沈墨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才转向石莽,沉声问道:
“你需要什么工具?”
石莽狂喜,语速飞快:
“我当初被玄镜司收走的那套刀具,还有几个瓷瓶……公子放心,给我半个时辰,我保证办妥!”
沈墨侧头看向韩猛。
韩猛当即会意,转身吩咐门口的缇骑:
“去库房,把石莽的东西取来。”
缇骑领命而去。
沈墨拍了拍石莽的肩膀,语气淡淡:
“好,我们先回去等你。弄好后,过去寻我。”
石莽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墨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拓跋峰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小骗子,你不能走!你不能把我留给他……”
那声音越来越凄厉,在狭长的廊道里回荡。
沈墨没有回头。
脚步不紧不慢踏在石板上。
直到迈出监牢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嘶吼。
吼声中,带着沙哑、绝望、彻骨的恨意:
“魔鬼——”
“沈墨。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将那声音彻底隔绝。
韩猛面露担忧,凑上前低声道:“沈大人……你不担心石莽他……”
沈墨脚步未停,淡然一笑:
“我记得南疆蛊族的噬心蛊,服下后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蛊虫噬心而亡。
这玩意儿,可是玄镜司秘存的管制毒物,韩大人这里应该有吧?”
韩猛微微一怔,旋即会意一笑:
“哈哈,本官明白了。”
……
半个时辰后。
韩猛几人正在屋内饮茶。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名缇骑在门口抱拳:“大人,人带来了。”
韩猛抬眼:“进来。”
门帘掀开。
一道人影跨步而入。
沈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来人玄衣墨发,身形颀长,面容冷峻。
那双眼睛扫过屋内众人时,带着一股子倨傲与漠然。
正是拓跋峰。
他走到沈墨面前,忽然弯下腰,满脸讨好:
“公子,我这手艺如何?”
连声音竟都与拓跋峰一般无二。
沈墨看着他,缓缓放下茶盏。
“行。”
他顿了顿,淡淡一笑:
“往后,你就叫拓跋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