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春背对着沈墨众人,一动不动。
“叶大人。”
无人回应。
沈墨眉头微皱,又唤了一声:“叶逢春?”
依旧没有动静。
韩猛见状,脸色一沉,厉喝看守缇骑:
“开门!”
缇骑不敢怠慢,慌忙开锁。
铁门“咣当”洞开,沈墨一步踏入,绕至叶逢春身前。
对方头颅深深低垂。
沈墨眼神一凛。
指尖扣住其下巴抬起,一张青紫惨白的脸赫然入目。
其双唇微张,血污顺着唇角蜿蜒淌下,在衣襟上凝作一片暗褐血痂。
沈墨指尖探向颈侧……
冰冷僵硬,脉搏已绝。
“不可能!”
韩猛瞪大双眼,“穴道被封,四肢锁链未断,他怎么会死?!”
沈墨不语,俯身强行掰开叶逢春紧咬的牙关。
口腔内血肉模糊,舌根处只剩半截残断。
他竟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而他蜷缩在墙角,始终低头,以身体掩去所有血迹。
直至气绝,都未曾发出半分声响。
正因如此,门外看守的缇骑才会毫无察觉。
沈墨直起身,眼底泛着寒芒。
“还是晚来一步。”
他看向韩猛,沉声道,“韩大人,是我疏忽了——人若执意求死,有的是办法。”
韩猛脸色铁青,上前查探片刻,摇头道:
“沈大人不必自责,谁能想到堂堂按察使,会选这条路……”
他顿了顿,“接下来怎么办?”
“请仵作。看看有没有其他痕迹。”
范五味则倚着墙壁,闷声嘟囔:
“这老儿,前两天还想尽办法活命。今儿个怎么非死不可,还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沈墨没接话。
他盯着叶逢春蜷缩的尸体,心底比谁都清楚。
能用这种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结束性命,绝不是一时起意。
能逼一个求生欲极强的人走上绝路,必然是受到了比死更可怕的威胁。
而这两日,接触过他的只有一个人。
沈玉。
你当真是好手段。
几句话不疼不痒,便能让他咬舌自尽。
而我明明知道是你,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沈墨收回思绪,看向韩猛:
“周顺呢?”
“还在牢里。”
“走。”
沈墨抬脚向外,“立刻提审周顺。”
……
签押房内,烛火通明。
周顺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不等问话便抢先开口:
“几位大人,小的早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那些信件、账本、还有叶大人让我经手的那些银子。小的可全说了……”
沈墨坐在案后,直接冷声打断:
“我问你,叶逢春与誉王府,有何联系?”
周顺愣了愣,忙道:
“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逢年过节,叶大人会去王府拜会王爷,走走过场。毕竟都在青州,面子上的事总要应付。”
“那和誉王妃呢?和大公子沈玉呢?”
“誉王妃?小的从未见叶大人和她接触过。至于大公子……”
说到这,周顺斟酌着开口,
“大公子倒是常与叶大人往来,不过也只是吃吃饭、喝喝茶,偶尔去听听曲儿。旁的……小的当真不知情。”
沈墨看着他,目光沉沉:
“那叶逢春联系北狄王庭,是谁给他下的令?”
周顺脸色一苦,连连叩头:
“大人明鉴!
小的在叶大人身边,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全是些收银子、送帖子、传话跑腿的小事。
至于那些官场的上层勾当,叶大人从来都不会让小的沾边啊。”
他抬起头,一脸委屈:
“这次那封给北狄的信,叶大人也只说让小的写好,送去北边指定地点。至于是谁让他写的,小的真的一概不知啊大人!”
沈墨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问。
这话应当不假。
以叶逢春那老狐狸的性子,这等要命的事,又怎会告诉一个只管办事跑腿的下人?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可以确定:
叶逢春与誉王,不过是寻常走动。
反倒是沈玉……常常以各种理由与其见面。
这些听着寻常,可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处处透着诡异。
再联系到那王瑾柔,本就是姬家人。
而她这个好大儿沈玉,又时常与叶逢春混在一起,其中意图不言而喻。
沈墨心中冷笑。
自己还当真小看了这位嫡长兄。
难怪沈云瑶定亲那日,已痛苦成那般,他却还能笑脸迎人,谈笑风生。
难怪那日抓叶逢春,他会百般阻拦。
难怪昨晚,他会突然前来“看望”。
如今想来,人家早已选好了阵营。
只怕连姓都改成了姬。
想通这一切,沈墨只觉王瑾柔愈发可怖。
如果说,这里面没有她的手笔,鬼都不信。
而一个整日在王府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人,竟能把棋子布得这么深,把人心算得这么透。
简直可以说是……佛口蛇心。
不,这都有些轻了。
那女人分明就是个披着菩萨相,坐在莲台上啃噬人心的厉鬼!
思及此,沈墨扭头看向韩猛:
“韩大人,还请现在派人,把沈玉和叶逢春这几年往来的时间、地点、次数,一条一条问清楚。越细越好。”
说完,沈墨起身便往外走:
“走,咱们去见见拓跋大人。”
出了签押房,韩猛跟上来,边走边小声询问:
“沈大人,接下来……”
沈墨脚步不停,声音平淡:
“封锁所有消息,叶逢春的死讯绝不可外泄。无论谁来问,只说正在严加审讯。”
他顿了顿,周身寒意升腾:
“我倒要看看,谁能玩得过谁。”
说话间。
几人已来到一间整洁的牢房前。
石莽还顶着那张拓跋峰的脸,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看来,见是沈墨,当即起身凑到栏边:
“公子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沈墨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人死后,面皮可还能用?”
石莽立即回道:
“只要不超过两个时辰,皮肤没有僵透,就能揭。过了时辰,血脉凝滞,皮肉发硬,就揭不下来了。”
沈墨暗松口气,当即道:
“走,随我来。”
……
一行人来到关押叶逢春的牢房。
铁门敞开,仵作正蹲在尸体旁收拾工具,见韩猛进来,起身抱拳:
“韩大人。”
“怎么样?”
仵作指着叶逢春的口腔道:
“舌头断于根部,因连着血脉,残血呛入气道,再加剧痛攻心,这才窒息而亡。
此外,死者周身并无外伤,亦无挣扎搏斗痕迹,确系自尽无疑。”
韩猛点点头,拱手道:
“有劳了。”
仵作忙道不敢,提着箱子退了出去。
沈墨则看向石莽,并未说话。
石莽立即会意,连忙快步上前,翻看叶逢春的眼皮、口腔,又捏了捏脸颊的皮肤,随即抬头看来:
“公子这是……让我变成他?”
“没错。”
沈墨点头,郑重承诺,“这次事情办好了,我一定帮你医治。”
石莽闻言,咧嘴一笑:
“公子放心,半个时辰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