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经过持续发酵,又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
“沈墨”这个名字,只一天便传遍了整个青州。
从军营到市井,从茶馆到妓院,几乎无人不晓。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诸位可知?
这位誉王三公子,年方十五六,便已身居玄镜司百户之职。
更厉害的是,他一夜之间连拿九人。
那手段,可比那些混了三十年的官场老油子还要狠辣!”
市井百姓交头接耳:
“原先还以为叶逢春是个青天大老爷,敢情是披着人皮的狼!听说他连赈灾的银子都敢伸手!”
“可不是嘛!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这位‘叶青天’收钱从来不手软……”
未曾贿赂过叶逢春的官员们,则拍手称快:
“早该有人治治这群蛀虫了!沈三公子这是替天行道。”
而那些名字躺在账册上的人,收到消息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连夜收拾细软,妄图趁乱出城;
有的躲进地窖密室,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的甚至准备举家投奔北狄,只求留条性命。
可沈墨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就照着账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抓。
但凡有想逃的,早有玄镜司的人在半路候着。
第一天,七人落网;
第二天,九人就擒;
第三天,再拿七人。
不过三天四夜,账册上三十二人,尽数捉拿归案,一个不漏。
百姓们竟还因此,编出了一首歌谣,在大街小巷传唱:
“沈百户,手段强,三日扫尽虎与狼。
阴霾散,见天光,百姓从此得安康。”
……
与此同时。
青州巡抚衙门前,已是三日哭声不绝。
被拿问官员的家眷披头散发,哭天抢地;
与叶逢春勾连甚深的富商亲族,长叩不止,额头血肉模糊;
还有那些自诩与巡抚有旧的人,也在门外焦灼徘徊。
众人所求,无非是请巡抚出面,压一压玄镜司的气焰。
青州巡抚名为方文正,官居从二品。
总揽一省民政、财政、司法,乃是青州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这几日他被门外喧嚣搅得焦头烂额,却始终咬牙强撑,闭门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玄镜司乃天子亲军,自己这个地方巡抚,根本无权置喙。
直到第四日,他终于坐不住了。
门外长跪之人,背后牵连着青州半壁世家。
再一味装聋作哑,他这巡抚之位,迟早不保。
方文正长叹一声,吩咐左右备轿。
“去誉王府。”
……
誉王府,书房。
沈昭烈端坐案后,抬眸看向对面的方文正,语气平淡:
“方大人,今日怎有空来本王这里?”
方文正苦笑拱手:
“王爷,您就别拿下官打趣了。
如今外面抓人的抓人,告状的告状,哭丧的哭丧。
下官那巡抚衙门门口,已经三天没清净过了。”
沈昭烈垂眸,并未接话。
方文正叹了口气,正色道:
“王爷,令郎这几天抓了三十多人,整个青州官场人心惶惶。
下官知道,玄镜司办案,下官无权过问。
可再这么抓下去,青州的政务就没人干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烈,“王爷,您看能否……劝劝令郎?”
沈昭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道:
“方大人,本王三子如今是玄镜司的人。
他所行之事,是奉旨办案,与誉王府无干。
本王若是插手,那叫干预皇命。
这个道理,方大人应该比本王清楚。”
方文正一噎,苦笑着摇头。
沉默片刻,他又试探着开口:
“王爷,下官斗胆问一句……听说叶逢春这次入狱,是因为涉嫌勾连北狄,刺杀三公子?”
沈昭烈微微颔首:
“嗯,听说是这个缘故。”
方文正脸色微变:
“这个叶逢春!吃着大宁的俸禄,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
亏得满青州还当他是个青天大老爷。
问题是,他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害得整个青州官场跟着遭殃,三十多个官员全被他拖下水!”
骂完,他颓然靠向椅背,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如今,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
但愿三公子能就此罢手吧……
青州这池水,已经够浑了。”
……
青州,千户所。
牢房早已全部住满。
原本一人独居的囚室,有的甚至挤了三个。
骂娘声、哭嚎声、喊冤声搅作一团,就像一锅滚沸的粥,日夜不息地翻腾。
缇骑们更是脚不沾地地忙活着。
提审的提审,动刑的动刑,记供的记供,送饭的送饭,看守的看守。
整个千户所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得停歇。
沈墨则独自待在案牍库,就着一盏孤灯,快速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凡是与姬家有过联姻的、受过姬家举荐的、或是与姬家门生往来密切的……
他都将名字单独记在一张纸上。
名单越来越长。
待到翻完最后一摞,纸上已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从四品到七品,各阶官员都有。
沈墨搁下笔,盯着这份名单,眼底寒芒微闪。
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自己正好借这个机会,将与姬家有牵扯的官员,尽数拔除。
反正这些人底子肯定不干净,最起码结党营私是跑不了的。
到时只消一句“叶逢春指认”,将人拿归案中协查,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一次,定要叫姬家焦头烂额,不得安宁。
有了计较。
沈墨折好名单,刚揣进怀里,门被人一把推开。
韩猛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三公子,陆大人回来了!”
沈墨眼前一亮,腾地站起身:
“陆大人在哪?”
“在后衙。”
韩猛道,“让我过来喊您过去。”
沈墨应了声好,抬脚便走。
……
后衙书房门虚掩着。
沈墨推门而入,便见陆观澜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出神。
杜衡则坐在案旁,手执茶盏,慢啜不语。
沈墨整了整衣袍,拱手躬身一礼:
“学生见过陆大人、杜大人。”
杜衡放下茶盏,笑着颔首:
“一月不见,三公子这精气神,可是越发足了。”
沈墨微微一笑:“杜大人谬赞了。”
陆观澜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惯常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盯着沈墨,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