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杜大人一回来,便看见玄镜司门口围满了人。一问韩猛才知道。你小子这三天,竟一口气抓了三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沈墨啊沈墨,你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可知这般大动干戈,早已闹得青州官场人人自危,六房书吏俱是无心办公。
再如此下去,政务荒废,民生谁顾?”
“大人,才三十二个,还不够。”
沈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名单,双手呈上:
“这是学生拟好的下一批名单,一共二十七人。
学生准备今晚便动手拿人。”
“什么?”
陆观澜接过名单,匆匆一瞥,脸色骤变,
“你知不知道,再抓下去,朝堂上会闹成什么样?
弹劾玄镜司的奏章,能把御史台堆满!
那些人的同乡、同年、座师,哪一个不会跳出来咬你?”
杜衡也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三公子,抓人容易,收场难。你一下动这么多人,想过后果吗?”
沈墨笑了笑,朝两人再次拱手:
“两位大人稍安,且听学生说完。”
他将近日诸事择要道出,言罢神色一正:
“这些人,无一不与姬家牵扯不清。学生此举并非妄为,乃是为肃清青州官场。”
陆观澜与杜衡对视一眼。
片刻,前者摇头叹道:
“即便如此,也断不能一次拿办这么多人。万一有人反咬一口……”
沈墨微笑打断:
“如果学生说,我是奉旨行事呢?”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泛着幽冷光泽,正面“察”字清晰,背面一枚龙纹暗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陆观澜瞳孔微缩:
“这是……陛下的‘监察令’?!”
身为北镇抚使,他太清楚这枚令牌的分量。
持此令者,便是“代天巡狩”。
它不归三司管辖,不受律法桎梏,更可先斩后奏,乃是皇权特许的无上权柄!
换言之。
沈墨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个人臆测,而是陛下借他之口宣示的天宪;
他抓的每一个人,也绝非钦犯,而是陛下早已判了死刑的亡魂!
这一刻,陆观澜终于彻悟:
沈墨在青州的疯狂清洗,从来不是贸然之举,分明是一场早有剧本的雷霆清剿。
纵然他先前已有猜测,可当这枚象征皇权的令牌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心头仍是狠狠一震。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观澜盯着那枚令牌,半晌回不过神。
原本还想着回来帮这小子收拾烂摊子。
如今看来……人家手握着监察令,哪里还用得着自己?
接下来,自己只管护好这小子的安危,静静看戏便是。
杜衡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出声:
“好家伙,你这是……要把青州的天,给掀了啊。”
……
两日后。
京城。
一处地下密室中,烛火如豆,映出四张阴晴不定的脸。
聂清远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姬大人,现在青州整个乱套了!”
他双手按在案上,身子前倾:
“我那侄儿聂承志,在青州做通判做得好好的,前夜也被玄镜司的人抓进去了!
您不是说叶逢春一定死了吗?
不是说沈墨那小子是在欲盖弥彰吗?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刘崇明也沉着脸接话:
“姬大人,我内侄刘安世,青州黑石县令,昨晚也被拿了……”
杨继盛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我孙女婿,五天前便被抓了。
原以为只是误拿,过几日便能放回。
可今日收到的消息……那小子手里握着一份名单,抓人,就是照着名单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
“姬大人,我三家在青州之人,无一幸免,已尽入玄镜司手里。”
密室中静了一瞬。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姬崇岳身上。
姬崇岳坐在主位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案上那盏纹丝未动的茶,良久不语。
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终于,他抬起眼帘,扫视三人:
“都说完了?”
三人被他目光一扫,立即噤声。
聂清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崇明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视线。
杨继盛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姬崇岳收回目光,声音沉冷:
“本官没料到,叶逢春竟不顾全家性命,非但不肯自了,还敢胡乱攀咬。”
他抬眼,眸色幽深:
“更没料到,沈墨此子竟敢不管不顾,搞出这么大动静。”
刘崇明眉头紧锁:“姬大人的意思是……”
姬崇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本官现在怀疑,这已经不是沈墨自己的意思了。”
杨继盛沉声开口:
“您是说……陛下?”
姬崇岳点了点头。
密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姬崇岳苦笑摇头:
“陛下啊陛下……
看来您是真的老了。
老到被奸人蒙蔽,老到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祸患。”
他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渐沉:
“既然如此,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有义务为陛下清剿身边奸佞,辨明忠奸。”
聂清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大眼睛,看着姬崇岳,声音发颤:
“姬大人,您……您这是要……”
姬崇岳看着三人,神色平静得可怕:
“三位放心。
春节之前,本官定让你们被抓的人,平平安安回家。”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聂清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大人,下官听闻……陆观澜已返回青州,就在千户所内坐镇。
沈墨身边还有一位高手护持,只怕……”
“沈墨身边那人,本官早已查清。”
姬崇岳放下茶盏,冷笑一声,“正是天工十绝里的‘鼎食公’。不过三品修为的厨子罢了,与陆观澜半斤八两。”
聂清远微微一怔,脸上忧色未消:
“可……可他们毕竟是两人……”
姬崇岳冷声打断:
“那就让他们一个不剩。青州千户所,从今往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闻言,聂清远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崇明垂眸不语。
杨继盛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