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红缨的父亲,楚太一。”
“晚辈沈墨,见过伯父。”
沈墨连忙起身,郑重一揖。
“坐。”
楚太一抬手轻压,随即在沈墨对面落座,目光一转,落在楚红缨身上,“你这孩子,坐了这许久,竟不知斟茶?”
“哦,孩儿这就去。”
楚红缨吐了下舌头,赶紧起身向外走去。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楚太一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直至石门关闭,他才缓缓开口:
“听闻三公子,这一月来,与小女走得颇近?”
沈墨神色坦然,拱手道:
“楚姑娘豪爽仗义,帮了晚辈不少忙。晚辈感激不尽。”
楚太一点了点头,又道:
“又听闻三公子近日在青州境内,一口气拿下五十余名官员?”
沈墨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正是,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楚太一抬眼看去,继续说道:
“我虽出身草莽,却亦知官场深浅利害。
三公子如此行事,恐已开罪滔天人物,你可曾想过,日后会祸事临门?”
“想过。”
沈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有些事,躲不掉,也退不了。既如此,不如放手去做。”
楚太一深深看着他,眼底藏进了万千复杂。
是欣赏?
是担忧?
还是别的什么,沈墨看不透。
良久,楚太一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我与红缨她娘,相识得晚。
她生下红缨后便撒手人寰,这丫头,自小是我一手带大。”
他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她娘走的那天,我便发过毒誓……
此生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红缨受半点委屈。”
沈墨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楚太一又道:
“三公子是皇室血脉,折腾出事来,自有人替你兜着。
可我们不一样……
说到底,我们就是在青州讨生活的江湖人,只想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看向沈墨:
“三公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墨听完,内心出奇地平静。
眼前这个男人,说话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一个父亲最质朴的心声。
他不求女儿嫁入豪门,不求攀附权贵,甚至不求她有多大出息。
他只求女儿平安,只求她不受委屈,只求她能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沈墨忽然有些羡慕楚红缨。
她有一个生怕她受半点委屈的父亲;
有一个可以为了她的安危,不惜付出一切的父亲。
而自己呢?
自己那便宜老爹,是否也会如这般,放下一切,只为护自己周全?
沈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值得敬重。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朝楚太一躬身一揖:
“伯父的意思,晚辈明白。”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楚姑娘于我有恩,我沈墨绝非不知好歹之人。伯父放心,我绝不会让楚姑娘因我受累。”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楚太一凝视他良久,刚要开口。
却闻,石门倏地被人开启。
楚红缨端着茶盘返回,一边斟茶一边狐疑地看看两人:
“你们……说什么了?怎么气氛怪怪的?”
沈墨笑了笑:
“没什么。伯父问了问我近况。”
楚红缨不信,扭头瞪向楚太一:
“爹,你到底和沈墨说什么了?”
楚太一神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公子不是说了?不过是随便聊聊。”
楚红缨将信将疑坐下,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爹,我带沈墨来,其实是有件事求您。”
楚太一神色一凝:“何事?”
楚红缨正色道:
“沈墨在外面惹了那么多人,我担心他安危。您能不能让福伯,保护他一段时间?”
沈墨闻言,心脏似被狠狠攥了一下,连忙出声打断:
“楚姑娘,不必如此……”
“你闭嘴,听我的。”
楚红缨瞪他一眼,“我虽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鬼市!
每日贩卖消息的随处可见。
你近来做了什么,处境有多难,我全都一清二楚!”
沈墨怔怔看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楚红缨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楚太一:
“爹,行不行?就借一段时间。”
楚太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福伯还有别的事要忙,走不开。”
楚红缨面露愠色:
“那我就去求灵虚道长。”
“胡闹!”
楚太一沉声呵斥,“道长乃清修之人,怎会干涉世俗之事?”
楚红缨鼓起腮帮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诚心不想管!”
楚太一不语。
楚红缨“噌”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沈墨的胳膊:
“我们走。他不管,我管!”
楚太一脸色骤变,急声道:
“你给我坐下!”
楚红缨扭头瞪着他,半步不退。
父女俩目光对峙,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片刻后。
楚太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
“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楚红缨这才松开沈墨,重新坐回去:
“你说吧。”
楚太一长长叹了口气:
“你可知,三公子此番得罪的是谁?”
“谁?”
“是大宁第一门阀,姬家。”
楚太一继续道,“姬老太公,更是三朝元老,如今满朝文武,半数是他的门生故吏。连当今圣上都得让他三分……”
说罢,他抬眼直视楚红缨,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奈:
“你说……我怎么管?”
沈墨也适时开口:
“楚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伯父说得对,姬家势大,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管他什么姬家狗家!我只知道,谁敢动你,我便跟谁拼命!”
楚红缨腾地起身,眼眶微红,旋即转向楚太一,
“爹,话我放这儿了。您若不肯管,我便自己陪着沈墨。
是生是死,都与您、与墨蛟会无关!”
“你……”
楚太一也猛地起身,指着楚红缨的手指微微发抖。
其实,自孙奎口中听闻沈墨诸事,他心中本是满意的。
相貌堂堂,出身皇室,胆识过人,手段老辣。
短短月余,便从备受欺压的王府庶子,变成了搅动整个青州官场的风云人物。
无论怎么看,都是难得一遇的乘龙快婿。
可偏偏,他得罪的是姬家。
而他楚太一算什么?
墨蛟会再强,也不过青州一隅的地头蛇。
在姬家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如同蝼蚁。
说捏死便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