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楚太一也不是没思量过……
沈墨行事向来沉稳,绝不是冲动鲁莽之人,敢与姬家硬碰,身后必有依仗。
但他赌不起。
墨蛟会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更不能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搭进去。
所以方才,他才那般措辞。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丫头竟将沈墨护到这般地步。
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性子。
自幼便没了娘,他一手带大,惯出了一身倔骨头。
若他真的冷眼旁观,这丫头,非但会做傻事,同时,还会记恨他一辈子。
思及此,楚太一又快速权衡起来。
帮沈墨……
成了,女儿安心,墨蛟会或也能借此更上一层,再不必偏安一隅。
败了,便是基业覆灭,丫头遭难。
良久。
“哎…”
楚太一长长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回椅中。
正如沈墨所言。
有些事,躲不掉也退不了。
这一局,其实从一开始,结局便已注定,自己压根就没得选!
“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抬眼直视沈墨,“三公子,我方才所言,尽数收回。
从今日起,墨蛟会便与你共进退。
青州这滩浑水,我楚太一,陪你蹚了!”
闻言,沈墨抬眸看向楚红缨,眼底尽是柔情。
楚红缨则被看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见状,沈墨心中暖意翻涌,缓缓收回目光,起身对楚太一郑重行礼:
“伯父高义,墨铭记于心。”
楚红缨也笑着上前,一把抱住楚太一的胳膊,软声道:
“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楚太一板着脸,眼底却掩不住宠溺,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撒娇。”
说罢,他神色骤然一正:
“红缨,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
“何事?”
“这段时日,你半步都不准离开鬼市。三公子那边,我自会派人暗中护着。”
楚红缨柳眉一竖,正要反驳。
楚太一眼睛一瞪:
“怎么?信不过你爹?我既答应了,便绝不会食言。”
楚红缨见状,忙软了语气:
“那您派谁去?福伯?”
楚太一沉吟片刻:
“福伯年事已高,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再让他涉险。”
他站起身,对两人道:
“走吧,随我来。”
话落,他带着两人,走到石室深处,在一幅山水壁画前停下,伸手在画轴上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三人穿过暗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推门而出,竟是城隍庙的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落在一尊泥塑金身之上。
泥塑前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位灰袍老道,正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老道缓缓睁眼:
“楚帮主?”
楚太一上前,恭敬行礼:
“灵虚道长。”
老道目光扫过三人,淡淡开口:
“有事?”
楚太一拉着沈墨上前:
“道长,这位是誉王府三公子,沈墨。他最近惹了些麻烦,想请道长暗中护他一阵。”
灵虚道长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不悦:
“楚帮主,贫道当年受令尊所托,护你楚家三十年,才同意在此清修,可不是来给你当保镖的。”
楚太一连忙陪笑:
“道长息怒。这位沈公子,是红缨的朋友,也算自家人。
红缨是您看着长大的,她的事……”
楚红缨机灵地凑上前,蹲在蒲团边,仰着脸软声撒娇:
“道长,您最疼我了,就帮我们这一次,好不好?”
灵虚道长凝视她许久,神情终是渐渐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贫道便为你,破例这一次。”
“太好了。红缨多谢道长。”
楚红缨大喜,连忙转头对沈墨使了个眼色。
沈墨当即躬身行礼:
“多谢道长。墨铭记此恩,不敢或忘。”
灵虚道长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看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你……”
沈墨心中微动:“道长,有何不妥?”
灵虚道长没有回答,蓦地扣住他右手腕,一缕真气径直探入经脉。
沈墨心头微凛。
但知对方定是发现了什么,便没有反抗,任由那道真气游走周身。
片刻后。
灵虚道长松开手,眉头紧锁:
“奇怪……你明明中了‘绝脉咒’,此刻怎会安然无恙?”
“绝脉咒?!”
沈墨三人齐齐色变,骇然望向灵虚道长。
灵虚道长声音一沉:
“此咒乃萨满教的独门秘术,专封经脉、损人根基。
中咒者初期毫无异样,待年岁渐长,经脉便会枯竭闭塞,终生与武道无缘。
若非贫道精通望气之术,旁人绝无可能看出分毫。”
他凝视着沈墨,目光深邃:
“而你身上分明有咒力残留,如今却经脉宽广,真气充盈,当真怪哉,怪哉。”
闻言,沈墨心中豁然开朗。
先前诸多困惑,此刻尽数解开。
只是自己的猜测,还需再寻旁人印证,方能定论。
当务之急,是先将道长的问话搪塞过去。
沈墨当即压下心中惊涛,拱手道:
“多谢道长提点。此事……晚辈也实在说不清缘由。”
灵虚道长深深看他一眼,并未再问,只淡淡道:
“你的事,贫道记下了。若无他事,你们便回去吧。”
几人躬身告辞,顺着原路折返。
……
翌日,清晨。
青州千户所。
沈墨将从鬼市买来的材料,悉数交给杜衡。
杜衡查验无误,当即开始改造那三架旧弩。
沈墨也没闲着,在一旁打着下手。
直至天黑。
三架神机弩终于改良完毕。
陆观澜随即命人,将这三架杀器悄然安置在千户所各处暗角。
……
夜深。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素白。
青州城郊,僻静庭院内。
一名黑袍老者,负手立于阶前。
其身形枯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漫天雪花尚未沾衣,便被他周身气息蒸成缕缕白气。
阶下空地上。
二十名黑衣人静静伫立。
大雪覆满肩头,他们却纹丝不动。
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黯然,不露半点寒芒。
没有说话声,没有衣袂摩擦声。
二十个人,静得如同二十座冰雕,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黑衣人稍远处,一名锦袍青年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
此人正是沈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