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的话让三人脸色有些不自然,脸上隐隐地显出怒容,但他们只是呆立了片刻,便恢复了正常。
男人坐下后率先开口,“三年前,我们被骗的时候,是厂里财务给我们开的收据,上面都带着厂子公章,厂里理应负责。”
“现在你们接手了工厂,理应把这些问题全部接手,我们只是想有人能够补偿我们的损失。”
陈北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想把你们的损失,转嫁到我的身上,变成我的损失对不对?”
男人思考了片刻才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当初拿出全部家当,给公司投了股的,但是却被宿宏图这个王八蛋卷跑了。工厂要是不想退钱,那就应当给我们分点股份。”
陈北笑起来,“你这么说就有点不讲理了,首先你们的钱是被这个叫宿宏图的骗了,并不是工厂让你们缴纳的股金,这是属于诈骗,是刑事案子,跟工厂没有任何关系。”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宿宏图骗了你们的钱,你们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来工厂里闹事。”
“他跑了我们怎么找?”
“他跑了就属于警察负责了,跟工厂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他是工厂的领导,他要是不在二车间当车间主任,我们会相信他么?”
“入股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向厂长征求意见,反而是听信一个车间主任的,你们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这是蠢。只是听信了会有一个高额的回报,就敢把家底全部掏出来押上,妄想着天上下馅饼,这是贪。被骗了也不反思,反而是把责任全部推卸给工厂,以为找到了个替罪羊,这是坏。”
“身为一个成年人,你们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占了便宜就洋洋自得,吃了亏就怨天尤人。”
“你们工厂已经处于破产的边缘了,工资都多久没有发下去了,我现在接手了,是准备给你们所有人补发以前欠下的工资和医疗费,是准备带着工厂走出困境的。”
“你们身为一个柴油机人,在这里工作了半生,难道对这个工厂一点感情都没有,就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厂子黄了,大家都发不下工资来,一起过苦日子?”
陈北这几句话说的又快又密,掷地有声,丝毫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说完最后这句,才稍微停顿了一下。
此时女职工代表接上话,说道:“我们当然是希望工厂越来越好,但我们以前交的钱也不能白白地没了。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省吃俭用节约出来的。以前的工厂,我们也知道没有钱,跟他们谈根本就没用,现在好不容易您来了,我们就想找您要个说法。”
陈北看着对方问道:“你们就不担心,搞这么一出,会把我吓跑了?”
“现在合同虽然签了,但是我还没有付款呢。回头我就跟市政府说,我被你们搞得这一出吓出了心脏病,你们柴油机厂爱咋咋地,我不管了。我相信市政府的领导,也挑不出我的理来。等一切回到原点,你们继续在泥潭里挣扎,你们是不是都舒服了?”
“我们也不想这样,但要是这次解决不了,我们的钱可能就真的没了。”
陈北轻笑一声,“我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亏得这笔钱,爱问谁要问谁要,反正我是不可能给你们补的。你们要是打着这么一个算盘,我劝你们早点死了这颗心。”
“那你让我们过来谈什么?”
女人愤然站起来,眼中充盈着泪水,恶狠狠地瞪着陈北。
男人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陈建国也站了起来。
陈北依旧轻笑道:“是我让你们上来的么?那个你叫什么林,你让他们上来干什么?”
李长林愣了一会,才说道:“不对,不对,他们是来找你要个说法的!”
陈北问道:“是我骗的他们,还是工厂骗的他们?”
“是宿宏图骗了他们。”
“那他们应该去找宿宏图要个说法,跟我要得着的么?”
“这个......这个......他们都是厂子里的老职工,现在家庭非常困难,你身为厂长,不能不管。”
“好,你这个问题算是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我既然收购了这家厂子,就是你们的老板,其实老板也没有义务对员工负责,我只负责你们的工作,又不负责你们的生活。但你们如果生活困难,那就会影响工作。从这个角度来讲,或许有些牵强,但也算是说得过去。”
陈北语气缓和,瞬间让处于激动中的两人缓缓平静下来。
“你们还想不想谈,想谈就坐下来,我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李长林在一边劝道:“都坐下,慢慢聊。”
“嗯,刚才李长林说的也很对,你们现在家庭非常困难,听说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那咱们就单纯地围绕这个问题来谈谈。”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感觉自己从一进来,就被陈北牵着鼻子走。
但人家既然想着给自己这些人解决困难,总归是好的,既然如此,不妨先听听。
陈北喝了口茶,缓缓说道:“生活困难,无非就是一个字,穷。”
“穷是怎么引起来的,那就是工厂长时间发不下工资来,而且还拖欠着你们以前很多工资。”
“这点很好解决,现在合同都已经签了,下个月开始,我就会把所有职工的工资全部补发齐全,以后每个月都能正常开支。这个家庭困难,家里揭不开锅的问题,是不是就能解决?”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然后又望向李长林。
李长林偏过脸去,不去看他们。
他也想明白了,刚才自己情急之下说的那句话,让对方抓住了漏洞,把最初的目的给替换了。
那对方只需要解决自己说的话,也就是家庭困难问题就行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突破口,他现在也没脸面对秀芹了。
王秀芹是他谈了好几年的对象,本来前两年就要结婚了,但是王秀芹他爹被宿宏图骗了两万多,就强行给他提高了聘礼,想要把这笔钱从他身上找补回来。
李长林家里也没有这么多钱,婚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但是两人的感情却没受到多少影响,除了拿证住在一起,其他的都干了。
这次的活动,也是受不了秀芹的要求,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没想到被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给搅黄了。
“不对,这不对啊。我们是想要拿回自己的钱,你给我们发工资,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们损失的钱,却是家里两代人的积蓄,不能平白无故就这么没了。”
陈北看着对方,说道:“那事情就没得谈了,这钱我是不会出的,你们出去吧。”
“麻烦你们出去跟外面人说一声,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的,让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继续工作,到月初的时候,我会优先给他们发钱。”
“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假如一直在这里不走,那就是严重违反公司制度,铁厂长,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回头挨个辞退。”
铁厂长嗓门很大,对着外面把陈北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一遍。
瞬间,外面又恢复了闹哄哄的情景。
铁厂长说道:“既然不走,老孔,你负责记人名,把这些闹事的都记下来,秋后算账。”
老孔是工会主席,对于每一个员工都十分熟悉,能喊上名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