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了整整十分钟。
里昂关掉淋浴开关,蒸汽顺着排风扇的嗡嗡声往管道里灌。
他拽下毛巾架上的灰色浴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然后把浴巾围在腰上,踩着拖鞋走出了浴室。
客厅里空调的冷风打在身上,皮肤上的水珠被激得快速蒸发,带走了最后一点困意。
他走到厨房岛台前,拿起刚才没喝完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碳酸气泡已经跑了大半,只剩下美国可乐特有的发腻糖水味。
他把可乐搁在岛台上,盯着那本摊开的账本。
“第一类,三十四个。第二类,十七个。”
他在心里把雷汇报的数字又过了一遍,然后把账本翻到前面几页,重新扫了一遍那些被雷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标注过的名字。
物理老师科斯特罗腿瘸了,但不影响动脑子。
坦克修理工沃特是个意外收获,这种人在步兵师里负责维护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的动力包和悬挂系统,手上的活儿不会差。
还有那个在空军后勤干了十二年的白人老头,后面听到好像叫斯蒂芬什么的。加上雷,就是三个退伍兵。
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眼窗外。
西雅图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在低云层下晕成一团模糊的橙黄色。
楼下偶尔会有几声刺耳的喇叭鸣笛声,接着又被里昂公寓的双层玻璃过滤成闷闷的振动。
暂时够用,但是长远来看还是差了点。
三个退伍兵只能维持一个小型据点的基本秩序。
如果需要扩展到整个社区,至少还需要五到八个有军事素养的人。
而且这些人全是陆军和空军出身,没有一个是搞过宪兵或者军警的,维持秩序的时候可能会下手太重。
他把账本往后翻了几页,翻到雷标注的第二类名单。
这些人是以前有过正经职业但现在干不了活的。
断了手的搬运工弗兰克,被烧伤的厨子,还有几个老得站不住但曾经是熟练技工的。
里昂想要搞一个流浪汉社区。
但是正常情况下,美国是根本不可能出现流浪汉社区这种东西的。
警察会用反露营法和轻罪拘捕把帐篷拆干净,市政会用“公共卫生”为理由把聚集点强制清理,黑帮会把流浪汉当作免费的人力资源压榨,收保护费、逼人运毒、拉去卖淫,无论男女。
三股力量交叉覆盖,没有任何一片空地能留给流浪汉自己去建立秩序。
但现在不一样。
黑帮那边,血帮被自己亲手清洗了三次,血帮残余的势力已经不敢露头,其他稍微大一些的帮派也进入了蛰伏状态,剩下的一些新兴小帮派连自动武器都凑不齐,绝不敢来碰自己的霉头。
警察这边,有斯特林站台。
她是局长,而且刚刚在电话里明确说了“不出重大丑闻就提供政治掩护”。
蓝墙内的同僚更不用说,丹佛斯已经派了巡警在清真寺外围设卡,自己有斯特林的指示,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巡警跑来阻挠自己的行动。
市政那边更是绝了。
市长雷诺兹那老东西自己推行的流浪汉倾销计划,把其他区的流浪汉全往西区赶,他巴不得西区治安垮掉,所以他绝对不会派社工和市政清扫队来管这里的流浪汉。
他等于是亲手把行政力量从西区撤了出去。
三重真空。
黑帮不敢动,市政不想管,黑警忙着扶老奶奶过马路。
里昂盯着账本的封皮,脑子里已经画起了一张更大的地图。
他不打算靠这个社区赚钱。
社区本身产生不了多少现金流,这些流浪汉能干的活,修车、木工、焊接、搬运,撑死了维持社区的基本运营。
他想赚大钱有更高效的手段,黑吃黑随便一次的缴获都比社区一年的收入多。
他要的是一个磁铁。
一个有稳定食物、住宿和安保的流浪汉社区,会在流浪汉群体中形成口碑。
西雅图每天都有人在破产。
今天是一个高中物理老师,明天可能是一个被波音裁掉的航电工程师,后天可能是一个被实验室踢出门的化学博士。
这些人如果听到西区有个地方能管饭、能睡觉、还能发挥自己本来的手艺,他们会自己找过来的。
里昂只需要架好筛选机制,让雷和后面加入的流浪汉把关,把真正有技术价值的人挑出来,后面自己就能继续把他们打包送给亚历克斯运出美国。
今天遇到的物理老师科斯特罗和坦克维修工沃特只是第一网小鱼,后面还有更多。
另外就是武装力量。
流浪汉中当过兵的远不止雷一个人。
海军、陆军、陆战队、空军地勤,每年都有大批退伍兵因为VA的官僚主义、阿片类药物成瘾或创伤后应激障碍流落街头。
这些人回到正常社会已经不可能了,但在一个由Ray Fong控制、有稳定食物和住宿的社区里,他们是可以被重新激活的。
今天已经捞到了一个坦克修理工和一个空军后勤,明天就可能捞到海豹突击队的退役军士,后天就可能捞到在阿富汗管过车队安保的陆战队排长。
这些人可不是只能拿来当保安的。
现在是个窗口期。
但是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
雷诺兹是个老狐狸,他早晚会发现西区的流浪汉不仅没拖垮斯特林,反而被梳理出了秩序。
市政的社工车和卫生稽查队肯定会重新开进西区,到时候再想圈地就晚了。必须趁现在把框架搭起来。
首先要解决的是选址。
最方便的选择是哈桑那边。
第十街清真寺的空地,羊汤铺子已经在那边聚集了人气,哈桑虽然偶尔发牢骚但总体配合,食材供应链也跑通了。
如果把社区落在清真寺旁边,后勤成本最低。
但是不行。
他把账本翻到有备注的那一页,雷在上面画了几个记号,标注了几个在登记时提到被穆斯林敌视的非穆斯林流浪汉。
清真寺终究是宗教场所。
哈桑的羊汤和烙饼是带着传教任务的,哪怕他嘴上说“不拒绝非穆斯林”,也确实在给非穆斯林做慈善,但是底下那些做礼拜的人可不会这么想。
时间久了,摩擦是必然的。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清真寺没有多余的建筑能给人住,后院只有几间杂物间,西侧仓库是宗教用品的存放点。
流浪汉可以蹲在空地上吃饼,但哈桑不可能允许这些人睡在清真寺里,就像正常人不可能让猪住进教堂一样,从任何一个角度想都不合适。
那托马斯牧师的圣朱迪教堂呢?
里昂拿起可乐罐,晃了晃里面剩下的最后一口。
托马斯的教堂现在是人满为患,那个老头是个好人,好到骨子里了。
等过几天亚历克斯把那本英文平装的选集弄到手,这个老头的思想大概率会被彻底重塑。
他会变成一个更有组织的、能系统性地去对抗美式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行动者,他应该会愿意支持自己的安排。
而且那座教堂本身就有收容功能,中殿、受洗室、后院,挤一挤能塞下不少人。
托马斯又有外科医生背景,等黑诊所的资源对接上,社区的医疗问题也能初步解决。
“但太偏了。”
里昂把最后一口可乐灌进嘴里,碳酸气体已经彻底跑光,只剩温吞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
圣朱迪教堂在西区的最边缘,紧挨着那片废弃的化工厂废墟。
周边几百米内全是倒闭的仓库和长满杂草的停车场,没有便利店,没有加油站,没有公交线路。
流浪汉社区不可能靠内部就自给自足,这些人不是去当隐士的,他们要活下去就必须出卖手艺换钱。
油漆工给居民刷墙,木匠给餐馆修桌椅,焊接工去汽修厂接零活,要和一般的美国人竞争,这些流浪汉就只能打价格战。
到时候其中有些有技术的人,自己倒是可以联系大T帮忙介绍点灰产,或者尝试找一些平台宣传,但是在早期,相当一部分的人可能还是得挨家挨户敲门找客户。
把这些人扔在离城区几公里外的破教堂里,谁会找他们干活?
没有客户,社区撑不过第一周。
里昂把手从可乐罐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岛台的大理石台面。
“必须足够靠近街道,还得有现成的可以使用的住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是大卫。
里昂划开接听键。
还没等他说话,那边就传来一阵憋不住的急促喘息,像是在偷偷摸摸打的电话一样,努力压着嗓子。
“喂?喂?是那个……那个老板吗?”
“十二街那个,上次给我了电话的那个,还记得我不?”
“我,大卫,光头那个。上次在汉克医生那里你让我盯着十二街的帮派!”
“记得。”
里昂把手机换了只耳朵,“说吧。”
“那个,我老大醒了。就是那天在诊所被烧红的铁签子烫了屁股那个,巴特,记得不?”
“他醒了之后我跟他商量了一下,我说有人想买情报,关于街上其他帮派的。”
“他说……你等下我学他原话啊……”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然后换了一个极蠢的、故意压得很凶狠的语气。
“卖啊。其他帮派的情报有人收那就卖他妈的。”
“那些小崽子全死了才好,老子才不管什么道上的规矩,趁他们死了老子还能多捡两条街。”
大卫恢复了正常声音,“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行。”
里昂靠在椅背上,“说吧,最近十二街冒出多少新帮派。”
“我这两天一直在街上转,十二街新冒出来的帮派还挺多的。”
“有个叫红爪会的是搞零元购的,四个人,专门砸药店玻璃柜台偷咳嗽药水。”
“还有个叫什么黑骨头的,有个修车铺子,专门偷丰田和本田的轮胎,偷了卖给东区一个开二手配件店的老墨。”
“还有呢。”
“还有一帮搞偷车牌的,天天晚上拿个螺丝刀出来转,听说一晚上能卸十几个,然后把牌照卖给搞套牌车的。”
“不过那帮人胆子特别小,看到戴安全帽的都躲。”
里昂靠在岛台边缘,听着大卫继续往外倒垃圾似的往外蹦情报。
零元购,偷轮胎,偷车牌,全是美国底层社区的保留节目,值得说的程度大概不亚于一个鸟在海边拉屎。
他正准备打断,大卫突然压低了音量。
“哦对了,有一个。”
“十二街那个被封条的夜店,就是之前被警察砸了的那个,叫迷幻猫还是粉……”
“迷幻猫。”
“对对对。前段时间被封条贴了好久的,后来也没人管。”
“前两天我看到一伙人偷偷翻进去了,现在那几个人晚上住在里面。”
“我昨天从辅路又溜过去看了一下,这帮人把后门那边的封条撕了,前面不敢动,因为路上还有巡逻车。”
“后门门口还堆着几个新搬进去的汽油桶和睡袋,后院的铁栅栏也被他们用钢筋撬开了一个洞,应该是用来跑路的。”
“大概六七个人,应该也是最近刚凑的帮派。”
迷幻猫。
里昂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他带队砸的场子,肥仔Z就是在那抓出来的,后来被警察局贴了封条,理论上属于被查封的涉案现场,直到案件彻底结案前都不会被解封。
现在它被人占了。
迷幻猫那栋楼是独栋建筑,上下两层,砖混结构,外墙厚实。
一楼是个大舞池,改一改能当集体食堂和工具间。
二楼全是包厢,拆掉那些皮质沙发和钢管舞台,摆上多层床改成宿舍起码能住下至少七八十人,挤一挤上百人都不是问题。
后院有个停车场,搭上帐篷能再扩一倍。
最关键的是,它在街区里。
周边两条街全是便利店、快餐铺子和老旧居民楼,有客源。流浪汉从这里出发,走十分钟就能到居民区门口接活。
他以前做巡警的时候经常接到“非法占用”的报警,但报警的基本都是房东或者邻居。
迷幻猫现在是谁的?
这地方是被查封的涉案现场,房东是以前开夜店搞人口贩卖的,现在人早跑了。
没人报警,就没有出警。
而且按这个街区现在的治安优先级,调度中心是不会为“流浪汉闯进封条夜店”这种事排警单的。
如果有人抢占了这里,那也就是说,谁占了就是谁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人?
里昂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更何况自己背后有斯特林站台,到时候借口自己为了控制西区的流浪汉泛滥,只是建立了一个流浪汉收容站就可以了。
“老板?”
大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确定的尾音。
“我说都说完了,还有别的要问不?”
“你在哪儿。”
“啊?”
“你现在在哪儿,家里?”
“对啊,这都大半夜了我当然在……”
“去迷幻猫门口帮我守着。”
“啥?我他妈的在家呢!”
“我不怎么在意你具体在哪儿,我只是让你帮我办事。去迷幻猫门口蹲着帮我盯一下,我晚点过去。”
大卫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了憋屈的声音。
“老板,我今晚都没吃饭。中午吃的是便利店准备丢掉的临期三明治。”
“……”
“你和流浪汉的区别是什么?”
“大概是我还有力气,可以抢别人。”
“……”
“信息费线下支付。你现在从你家出发,十分钟到不了我就当你不要了,我无所谓。”
“十分钟?老板,十二街晚上都没路灯,我走过去得……”
“没事,你可以不去。”
“……”
大卫在听筒那头吸入一大口气,然后在吐出的时候已经换成了带点谄媚的语调。
“去肯定是去的,那个……信息费,大概……”
“三千。”
听筒那头没声了。
安静了大概三拍,然后大卫用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线,吐出了一个很轻的词。
“我操。”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老板你说夺少?!三千?”
“三千。”
“美金?不是比索?”
“给你津巴布韦币要不要?”
“不不不!!不要美金我要什么?!我没别的东西可要!”
大卫的语速从连珠炮直接爆成了冲锋枪,“老板,三千美金,我就只是先你一步去盯着那个夜店的门口?”
“不是要进去跟人开枪也他妈不用带货吧?是真的只是看看对吧?你就是再让我递包白粉进去那我也干了。”
“不递粉,不打架,就看着门,等我到。”
“不是,老板,您这……您到底做什么生意的……我、我马上出门,十分钟我就到。”
电话那头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大卫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脚撞到了床板。
然后是他老大巴特模糊的叫骂声,隐约能听到“你他妈半夜发什么疯”和“去你妈的,老板才是真老板”之类的对骂回嘴。
里昂挂掉电话,把手机屏按灭,扔在了岛台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账本,合上封面,拿过了椅背上的冲锋衣,再次带上了棒球帽和口罩,推开了房门。
……
大卫气喘吁吁地跑过第十二街拐角的时候,差点被一条翘起来的人行道地砖绊了个狗吃屎。
他扶住旁边的电线杆,喘了十几秒才把气喘匀。
整条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十字路口有一盏还没被流浪汉砸碎的老式钠灯,把街道照成一片橘黄色的剪影。
迷幻猫夜店就杵在街对面。
两层的独栋砖楼,外墙涂着早几年流行的深紫色涂料,现在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剥落。
正门还贴着西雅图警局的黄色封条,在夜风里哗啦啦地掀着边角,但一楼的窗户里透出了微弱的烛光。
果然有人。
大卫蹲下来,躲在电线杆后面,心跳开始加速。
“妈的。”
他小声骂了一句。
老板给自己三千美金,就只是听了自己一些街头帮派的情报,外加让自己过来这个夜店门口盯一眼。
这钱比收保护费好赚多了。
但他现在蹲在离夜店三十米外的电线杆后面,突然又觉得这三千美金也不是太好挣。
夜店里面六七个人,万一有人出来撒尿撞见他,一顿打是跑不了的。
这些人虽然只是刚凑起来的小帮派,但架不住人多。
大卫蹲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三十秒。
“我要是就这么蹲着,老板来了问里面具体几个人,带没带枪,睡在哪个房间,我一问三不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值这个价?”
他想象了一下三千美金被人从手里抽回去的画面。
“来都来了,看一眼就走。”
他压低身子,从电线杆后面绕出来,贴着街边杂货店的墙根,踮着脚尖往夜店的方向摸过去。
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
夜店正门的封条还在,门缝里只透出一线跳动的烛光,他当然不敢走正门,绕到了后巷。
后院的铁栅栏果然被撬开了。
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被掰弯成弧形,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栅栏旁边堆着几个脏兮兮的睡袋,还有两个红色塑料汽油桶,其中一个倒在地上,盖子没拧紧,漏出来的汽油在水泥地上洇了一小片。
大卫侧着身子从栅栏缝隙钻了进去。
后门已经被彻底打开了。
门框上的封条被撕成两半,只剩一点残胶粘在门框上。
门里面亮着光,不是稳定的电灯,光线发黄,明显应该是烛光,忽明忽暗。
大卫把后背贴在门框侧面的墙上,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里面是迷幻猫夜店的一楼舞池。
舞池中间的地板上铺了三四张旧床垫,床垫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破毯子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编织袋。
墙角摆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两桶打开没吃完的即食罐头,罐头盖子边缘已经结了白色的油脂。
有六个人。
三个围坐在舞池中间的床垫上,一个躺在角落里裹着毯子打呼噜,一个靠在吧台边上端着啤酒瓶发呆,还有一个蹲在楼梯口用螺丝刀撬地板上的什么东西。
围坐在床垫上的三个人正在吵架。
“我说了不能用膨胀螺栓。”
一个瘦高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白人拍着床垫旁边的地板。
他头上戴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帽檐上还贴着被撕了一半的工会标签,身上的反光背心已经被油污蹭得看不清反光条,但他还是穿着,语气十分笃定。
“水泥标号不对。这栋楼的地面用的商业混凝土掺了粉煤灰,膨胀螺栓会崩,只能用化学锚栓。”
旁边一个矮胖的黑人举起啤酒瓶,打了个嗝。
“这里是夜店,什么是他妈的化学锚栓,化学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在这里搭脚手架吗?”
“我在跟你解释物理,蠢货。你要在地板上固定那张该死的乒乓球台,你得打个洞。”
“我不打洞,我就在地上放着。”
“放地上?到时候球桌歪了,你又踢桌子,又把腿踢瘸,到时候没医保,你就只能让汉克拿烧红的铁钉给你扎膝盖,可别让我介绍谁是汉克,我才不认识他。”
大卫听到汉克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的捂了下屁股。
“我没医保。”
矮胖黑人又灌了口啤酒,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妈死于肺炎,她生前说医保是骗局。我觉得她说得对。”
靠在吧台边上发呆的那个人突然仰头喊了一嗓子:
“你妈是死于肺炎吗?你上次说你妈是死于支气管炎。”
“肺炎,支气管炎,都差不多吧。重点是没有医保。”
“有医保也没用,救护车来了也得排队。”
反光背心继续敲地板,“我给你们讲,水泥标号不够,就算O型圈套在膨胀螺栓上拧进去也没有用,还是纯粹的垃圾。”
“我在密尔沃基干了六年架子工,不会骗你们。”
“你在说什么东西?”靠在吧台边上发呆的那个人显然没有理解。
“我是说整个医疗体系烂透了,搞再多的医保,各种保都没有用。”
“你干过架子工?”矮胖黑人斜眼看他,“那你怎么破产的?”
反光背心沉默了一秒,“因为膨胀螺栓拧进了标号不对的水泥,脚手架塌了。”
躺在角落打呼噜的那个人突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什么螺栓不螺栓的……都没用……美国完蛋了……因为那些该死的政客……把制造业都搬到了……搬到……”
没人理他。
蹲在楼梯口撬地板的那个抬起头来,手里捏着螺丝刀,满脸困惑:
“诶,你们说这个吧台上面的木板能不能拆?”
“我昨天看到一个视频,有个老墨在垃圾场捡木板做了一张桌子,卖给一个白人卖了四百美金。”
“四百?”
矮胖黑人眼睛亮了,“那你赶紧拆,拆十块地板,我们就发家致富了。”
“你别信视频。我在工地的时候,包工头天天让我把旧木板拉去废料站,人家收木头的一吨才给十二美金。”
“那是他坑你。”
“不是,旧木头有虫卵。”
“所以把有虫卵的木头卖给别人,你良心过不去是吧。”
“不是,因为虫卵会咬人,我卖了这个如果被人告了,警察会来找我。”
“你到底在放什么屁,喝了多少?”
大卫把脑袋缩回来,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部烂到极致的情景喜剧,演员甚至没有片酬拿。
他甚至开始同情起那个反光背心了,至少这人有个正经手艺,只是脑子不好使。
然后他从后门框的缝隙继续往里瞄,试图数清楚这些人有没有带枪。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卫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炸立起来。
他猛吸一口气,差点叫出声,转过身的动作做到一半,腿已经软了。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灰色的冲锋衣袖管,黑色的口罩,压得极低的棒球帽檐下,一双钢灰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卫认出这双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从地狱门口被拉了回来。
“……”
里昂松开手。
大卫大口喘气,腿肚子还在抖,压着嗓子挤出来一句:
“老板你能不能走路带点声音?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里昂没搭理他,往夜店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里面什么情况。”
大卫缓了两秒,咽了口唾沫:
“里面六个。没看到长枪,连手枪都没瞅见。”
“刚才听他们聊天,应该都是最近才凑起来的,之前不是混帮派的……现在应该也不是。”
“有个瘦子穿反光背心说自己以前是架子工,密尔沃基的。还有个黑人喝醉了,一直在瞎扯。”
“就这些。”
里昂听完,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小叠用橡皮筋扎着的百元美钞,放在大卫手心里。
大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里昂,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把钞票举到眼前,拇指蹭过边角,纸张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了钞票特有的簇新质感。
三十张。
“老板。”
大卫把钞票攥在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在这里等着吗?”
“不用。”
“那我走了。下次如果还有什么……”
“我会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