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出了后巷,一只脚刚踏上街沿,就感觉靴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
一张半湿的报纸贴在他鞋面上。
西雅图深冬的夜风夹杂着水汽,把报纸死死压在了他的靴头上。
里昂弯腰把报纸从鞋面上撕下来,准备揉成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但标题让他停住了。
《西雅图邮讯报》的头版头条,标题的字号大得刺眼:
“雷诺兹市长签发第47号行政令:承诺六个月内彻底解决流浪汉危机”
底下配了一张市长在市政厅台阶上接受采访的照片,双手张开,表情诚恳,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飘扬的州旗。
里昂站在路灯下,把报纸抖开,往下扫了几行。
市长办公室的新闻通稿写得很漂亮,什么“人道主义关怀”、“系统性解决方案”、“社区赋能计划”,一堆闪着金光的词堆砌在一起。
他把报纸翻到背面,找到了一行小字:西雅图市议会改选将于次年四月举行。
六个月,正好卡在改选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冲锋衣口袋里。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报纸上市长宣布的所谓“第47号行政令”,从头到尾没有提到一分钱的预算拨款。
没有金额,没有拨款来源,没有财政部门盖章。
整个行政令唯一做实的事,就是发布了那六个大字“六个月内解决”。
因为六个月之前市议会就会完成改选,选民投完票,谁他妈还记得你签过什么行政令。
里昂拉开车门坐进福特探险者的驾驶位,发动引擎,暖风还没上来,车里冷得像个冷藏柜。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迷幻猫夜店那栋黑漆漆的建筑,一楼舞池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反光背心还在窗口那边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人员,选址都有了,接下来还有什么?
资金。
东方的行动经费还剩一些,那些旧钞还被他塞在公寓的床底,亚历克斯那边告诉过自己,东方高层已经批准了全额行动资金的无限额支持。
大不了自己先往里面垫着,后面亚历克斯会帮忙周转过来。
真正让他皱眉的是建材。
二楼十几间包厢要隔出宿舍,每间至少需要打两面隔断墙,石膏板、木龙骨、纤维网、膨胀螺栓,这些还只是隔墙的材料。
舞池要改造,地面那层铺了十多年的硬木地板被啤酒泡得翘边,踩上去嘎吱响,迟早得换成水泥地面,那就需要水泥、沙子、石子,可能还得弄台小型搅拌机。
如果二楼的水管锈穿了还要换管子,搞不好得动焊。
去正规建材市场?
里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开车去停车场,进商场,拿推车,搬石膏板,结账。
收银台的小姑娘会扫描他的信用卡,系统里立刻生成一条交易记录,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里昂·万斯,购买了四十张石膏板、三十捆木龙骨、两吨水泥、五方沙子。
这份记录会被存入家得宝的数据库,而家得宝的数据库与三大信用局的接口是通的,任何调查人员,FBI、内务部、税务局都能在他出事的时候顺着消费记录摸到这里。
“尊敬的陪审团,请看被告在案发当晚凌晨从家得宝购买了大量建筑材料,用于改造一处被查封的联邦资产……”
不行。
他需要的是一批没有记录、没有发票、没有信用卡追踪的建材,最好是从某个已经被银行收回的烂尾工地上直接扒下来的,连生产批号都磨没了的那种。
去找大T吧。
里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刚好大T收了五千美元定金去找流浪汉工程师,按理说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手下那帮街角男孩整天在街头晃荡,如果连一个满嘴专业术语的老头都找不到,那这帮未成年小崽子的智力水平就真的堪忧了。
里昂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刚过凌晨十二点。
从第十二街到第四大道,正好会经过第六街区。
和大T约好的死信箱就在第六街那个废弃的蓝色报刊亭里。
顺路先去看看那个胖子到底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把档位推到D,探险者滑出后巷,尾灯在第十二街的红砖墙上扫过一道暗红色光带。
第六街区离第十二街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两英里。
但是第六街区比第十二街更老、更破,是那种连帮派都懒得抢的地段,除了发薪日贷款店还在营业,整条街的店铺早十年前就死透了。
里昂把车停在第六街和松树街的交叉口,熄火。
挡风玻璃外是一片典型的美国城市衰败的样子,有些像是丧尸电影里面的城市。
街道两侧的店铺卷帘门全是锈的,其中一半被喷漆涂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一家24小时发薪日贷款店还在营业,这个东西放出的贷款年化利率高达400%,但是在美国它是合法的。
惨白的灯光从玻璃门后透出来,把门口排队的三个黑人妇女照得像僵尸。
两个流浪汉蜷在贷款店门口的热风排气口旁边,裹着睡袋,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和半截破棉鞋。
还有一个躺在巷口的。
他侧身躺在报刊亭旁边的墙角,脸朝着水泥地面,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条搭在肚子上。
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脚上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运动鞋。
姿势看起来像在睡觉,但里昂停下车走近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是灰白色的。
里昂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五十来岁,胡须灰白,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失去了对焦。
死了至少有六到八个小时。
不是冻死的,以现在的气温还没到那地步,起码现在没下冻雨。
大概率是脏器衰竭,或者是某种慢性病拖到了尽头。
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或者后天,然后亚历克斯就会过来一趟。
里昂压低帽檐,绕过尸体,朝报刊亭走过去。
这座报刊亭曾经是第六街区最热闹的地方。
据里昂从一些老巡警那边了解的情况来说,很多年前,一个越南老头盘下了这个铁皮亭子,取名“西贡书报亭”。
每天早上四点准时开门,卖报纸、卖咖啡、卖刮刮乐彩票。
附近工厂的工人会在上班路上停下来买一包烟,顺便跟老头聊两句天气。
老头有个收音机,永远放在体育频道,播棒球比赛的时候他会把音量调得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孩们捏着硬币来买棒棒糖,老头总是装作数不清钱,偷偷多给他们一根。
后来智能手机出来了,没人看报纸了。
工厂搬走了,没人买咖啡了,连收音机都换成了流媒体。
老头硬撑了两三年,门口的顾客从几十个变成十几个,最后变成零。
他在一个周日下午把铁门拉下来,贴了张手写的越南语告别信,带着两箱没卖完的旧杂志走了。
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流浪汉的地盘,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这里过夜,在窗口底下铺纸板,在遮阳棚下面搭帐篷,用铁桶烧垃圾取暖。
有人病死,有人冻死,有人有毯子,然后被瘾君子抢走了,还是冻死。
每年冬天,收尸车都会从这里拉走一两个。
最后市政的人终于烦了,把亭子四周用铁板钉死,连窗口的栅栏都焊上了钢板。
里昂走到报刊亭前。
铁板封得严严实实,几块三合板被钉在原来的售货窗口上,钉子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在理发店里跟大T定规矩的时候,没确认具体把情报放哪里,所以里昂只能到处都检查一下。
侧面贴地的夹缝里塞满了烟蒂和干瘪的枫叶,他蹲下身,用手指把夹缝里的垃圾划拉到一边,空的。
他站起来,沿着铁板的边缘摸了一圈。
手指从左边挪到右边,每隔几公分就停一下,按一按铁板,看看下面有没有压着什么东西。
他对大T的投递方式的想象很有限,最有可能就是把纸条叠起来塞进铁板的弯曲处。
真的没有别的东西。
他抽回手,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大T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里昂耸耸肩。
倒也可以理解。
大T手下的未成年小弟的智力水平,大概也就是比迷幻猫那位搬箱子的好一点,他们可能真的在流浪汉营地里蹲了好几天,但是一无所获。
算了。今天本来就打算去一趟第四大道。
里昂回到车上,关上车门。
发动机重新启动,暖风终于上来了,他把手放在出风口上暖了几秒,然后握住方向盘,但没有立刻挂档。
迷幻猫的事儿,得找个时间跟斯特林说一下。
那栋楼终究是在警察手里贴了封条查封的,现在里面躺着六个流浪汉,回头还要住进更多。
斯特林迟早会知道。
她可能不是在明天知道,也可能不是在下一分钟知道。
但当这栋楼从一栋废弃夜店变成一个有保安、有厨房、有登记制度、每天进出上百号人的流浪汉据点时,总会有某个巡警、某个社工或者某个多管闲事的邻居把消息捅到她耳朵里。
而自己已经让巡警在清真寺设了卡点,让米娅交叉比对了五十多份流浪汉背景资料。
这些操作,斯特林都知道。
所以自己不可能把Ray Fong这个身份跟自己完全撇干净。
撇不干净,也没必要撇。
问题是怎么跟斯特林聊。
他脑子里跑了两条思路。
第一条,放弃Ray Fong这个假身份,用里昂·万斯自己的身份出面,承认自己为了控制西区流浪汉搞了个救助站。
好处是正规,听起来也挺有责任心。
但这么一来,如果这个据点挂在自己警察身份的名下,那它就是官方的,因为这个房子的使用终究需要斯特林点头。
斯特林可能会把项目挂到警察局上,或者干脆是自己名下,往里面塞三个社工、两个行政助理和一个从来没睡过大街的社会学硕士来教他怎么管理流浪汉,然后每月出一份《流浪汉救助点运营报告》送到市政厅。
最重要的是,这里到时候就不再是他里昂说了算了。
以后他半夜两点送一个前波音工程师去东方的时候,需要先填申请,等五个工作日审批,然后再在社工的监督下操作。
第二种方式,也就是里昂打算做的,把Ray Fong推出去。
他把这个想法放在脑子里翻了几圈。
如果斯特林问到,就说Ray Fong是一个新兴的丐帮头目。
这个人有一批手下,有据点,有执行力,在西区底层流浪汉中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力。
自己跟他达成了合作,他负责在西区收拢流浪汉,把这些人圈在一个废弃夜店里管理,并且聚集流浪汉的力量去控制其他流浪汉,避免他们堵塞街道影响富人和商铺生意。
作为交换,自己需要给他一些灰色特权,比如巡警不会去骚扰他的据点,比如他手底下的人可以免于街头盘查。
政治正确的说法:警方与社区领袖合作,共同解决流浪汉危机。
政治不正确的说法:黑帮在帮警察维稳。
而斯特林是什么人?
她是前警察工会主席的女儿,从小在西雅图警局的灰色博弈里泡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警察和黑帮合作有多寻常。
至于Ray Fong,这个身份很干净。
或者说它很脏,但脏得恰到好处。
大T知道这个人,托马斯牧师知道这个人,哈桑伊玛目知道这个人,雷知道这个人,迷幻猫里的六个流浪汉也知道这个人。
所有知道他的人都属于底层的灰色地带,不会主动跟警察打交道,而且就算打了交道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信息的群体。
没有任何白道机构有他的照片、指纹或者任何记录。
这个身份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中。
假如斯特林聪明到了某种程度,里昂相信这是大概率的,她会像上次烂尾楼爆炸一样,看破不说破,兜底不站台。
知道炸药的来源有问题,但对外宣称是恐怖分子殉爆。
只要自己能提供她要的政绩,她就会默认所有见不得光的操作。
而这一次,她要的政绩是流浪汉不再堵塞西区的街道和商铺,至于这个Ray Fong到底是谁,她不在乎。
只需要她打个招呼,让巡警别去第十二街那栋楼敲门,然后她就可以在下次市政厅听证会上,拿着西区流浪汉事件投诉率下降的数据,优雅地打市长雷诺兹的脸。
但是假如她没有聪明到那种程度,真的想要把这栋楼收归官方管理,那她也没办法绕开里昂接触Ray Fong。
因为这个人就是里昂自己。
里昂在脑子里把这个逻辑盘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
没问题。
他把档位推到D,探险者往第四大道驶去。
第四大道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整条街的人行道上全是睡袋和帐篷,垃圾桶被推倒了,里面的厨余垃圾淌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油腻的光。
雷伊理发店的招牌还在,从老远就能看到,招牌下面的白色卷帘门上,被人用红色喷漆画了一个巨大的屌。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大致能辨认出是“FUCK YOU T YOU PC OF SH”。
看来上次自己帮大T解围之后,那批流浪汉只是暂时散了,等自己一走,他们又围回来了。
大T手下的几个打手压根不是上百号流浪汉的对手。
他们可能试着驱散了两次,但每次驱完,人又会从别的巷子涌回来。
里昂停好车,走到理发店门口。
他抬起手,敲了几下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