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椅子被撞倒的声响、弹簧床垫的嘎吱声、还有大T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我操你妈的我说了多少次了,米格尔你把那该死的垃圾拿远一点,别在我门口待着了行不行,老子他妈的……”
卷帘门被大力掀起半米高,一把格洛克的枪口从底下伸出来。
“他妈的!”
大T看到了那只黑色口罩、黑色帽檐,还有帽檐下的那双眼睛。
“操,Ray Fong兄弟!”
枪口瞬间收回去,卷帘门哗啦一声推到顶。
大T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兄弟,我刚才没看清,以为是那些睡大街的又来砸我的门了,你知道吧,就这两天他们……”
“进去说。”
“对对对,进去进去,请进请进,快请进。”
大T让出一个能钻过人的空隙,里昂弯腰钻进店里,两个小弟睡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看到老大带了个陌生人进来,其中一个揉了揉眼,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然后被大T一个目光压住了,手又乖乖收了回来。
“都出去。去后面抽根烟。”
两个小弟对视一眼,从床上爬起来,裹着外套从后门出去了。
里昂站在理发椅旁边,没有坐,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纸箱,又看了看桌上那半盒已经凝固的芝士披萨。
“你的卷帘门,外面有人给你画了个图。”
大T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看到了。我他妈前天早上就看到了。”
大T自己在理发椅上坐下来,翘起腿,把衣服领子理了理。
“我跟你说兄弟,我让人出去洗,他洗了半个小时没洗掉,最后跟我说那是油性喷漆,除非用丙酮,丙酮你知道多少一加仑吗……”
“呃,不对,扯远了,兄弟,你来得太突然了,我都没个准备。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
“那你是来查进度的?”
大T搓了搓手,“我那帮小屁孩这几天一直在帮你找,第六街那一片的流浪汉营地我们跑了个遍,包括那个蓝色报刊亭附近的……”
“我今晚去了。”
大T的手停在半空中,“啊?”
“什么都没有。”
“我给了你五千美金,然后现在你放了一个情报在报刊亭吗?”
理发店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大T从理发椅上直起身,把腿从翘着放下来,“那个,兄弟,你得理解,这事儿真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嗯。”
“我叫人去了。真的去了。但你也知道,我手底下的崽儿就那么几个,脑子……你也见过。”
“上次我让他们去找‘满嘴专业术语听不懂的话的人’,他们倒是认真找了。”
“在第六街那边扎堆的流浪汉里头,他们蹲了一个帐篷蹲了三个小时,回来跟我说什么都听不懂,我说听不懂就对了。”
“当时那个小子他特别自信……”
“然后呢。”
“然后我过去一问,里面在说西班牙语。”
里昂闭了一下眼睛。
大T赶紧补上,“这也不能全怪他,你知道吧,马丁他妈是从加州过来的,他压根就不会西班牙语,他长这么大就分不清英语和别的语言的区别,你跟他讲西语他也以为是英语……”
“继续说。”
“然后我们就继续找,又找了两天,兄弟,真的,两天。”
“我后来还亲自去了,第六街那边的流浪汉特别多,我挨着找,但是我跟你说,大学老师或者工程师这种,他们变成流浪汉之后跟普通流浪汉不一样。”
“普通流浪汉喜欢扎堆,几十个人围一起,互相照应,至少不会被抢。”
“但那帮读过书的不行,他们觉得自己跟普通流浪汉不一样,觉得丢人,死都不愿意往人堆里钻。”
“那种人哪怕破产了、睡大街了,他还是觉得自己跟蹲桥底下的不一样。”
“他们会睡在边缘,睡在汽车站背面那种没人去的地方,睡在废弃工厂的角落,甚至有些人白天还去公共图书馆假装自己没破产,一天到晚躲着人。”
“所以不是我们找不到,是本来就不好找,而且这才多久,上次到现在才……”
“不到一星期。”
“对!不到一个星期!”
大T用力拍了一下理发椅的扶手,然后在里昂持续没有任何表情的目光里畏畏缩缩的把手又收了回来。
安静。
理发店外面隐约传来流浪汉铁桶里烧垃圾的噼啪声。
那两个在后门抽烟的小弟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然后迅速闭嘴。
大T咽了口唾沫,刚才说“不到一个星期”时那点理直气壮迅速蒸发,他开始往后缩,后背贴上了理发椅的靠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补充,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里昂把抱胸的手放下来,右手撑在柜台边缘上,身体微微前倾。
“别吵。”
大T继续闭嘴不说话。
“我说你业务能力不行,听着就行,不要跟我顶。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行,对。”大T点了下头。
“好的,那这件事先放一边。”里昂把一只手搭在理发椅的扶手上,“现在有别的事。”
大T抬起头,眉毛跳了一下,“别的事?”
“对。”
“什么事?”
“你想赚钱吗。”
大T的困惑加深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赚……当然想赚钱,谁会不想赚钱。但是你说的赚钱,是什么赚钱,是跟我上次拿到的那个……”
“上次那个是寻人的钱。事没办好,不需要你退钱,因为你现在还得继续找。”
“对对对,继续找,肯定找,我已经让马丁……”
“听我说。”
“好。”
“你知道附近的废弃工地或者烂尾楼吗?”
“烂尾楼?”
大T眨巴了两下眼,脑子在快速运转。
“兄弟你早说啊。废弃工地,西区这边多得是。”
“我跟你说,从第六街往南,一直到第十二街,整个这一片,上上任市长说要把这边改造成什么文化创意产业带,批了一大堆地,起了十几个工地。”
“结果后来发现没有什么文化产业愿意搬过来,就因为这一片的流浪汉太多了,然后银行撤资,工程全停,现在那些工地全烂在那里了。”
“我需要建材。石膏板、水泥、沙子、水管、电线、工具。给你市场价的百分之二十。”
大T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里昂看了几秒,下意识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挠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市场价两成?”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两成。工地你进得去?”
“进得去进得去。看场子的是个叫弗兰克的老黑,以前也是跟我们在第四大道混的,后来年纪大了不干了,找了个保安的活儿。”
“现在政府承包公司大半年没给他发工资了,他每天坐在工地门口就是打瞌睡,还在那儿守着纯粹是因为他没别的地方可去。”
大T的声音开始恢复了一点底气,“给他二百美金,他能帮你把集装箱的门都打开,巴不得你把所有东西都拉走,他早就不想干了。”
“那就去。”
“但是我还得再找人。”
大T开始扳手指,“搬家公司,我认识一个人,他有四辆面包车,是那种把后座全拆了拉货的。”
“如果东西多的话,我还能让他再调两辆来。”
“还有油费,油费得现付,那个小子不肯赊账,他之前被一个开餐馆的骗过一次,现在……”
“你觉得两成少吗?”
大T的嘴巴又闭上了。
他的眼睛在里昂的口罩和天花板吊灯之间游移了一个完整的来回,最后回到里昂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差点被宰掉的那个瞬间。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大T从他嘴里的第一句“没有”到摆手,再到站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连理发椅都给带得滑出去半米。
“绝对没有。两成很好。兄弟,我接,我今晚就叫人。”
“我让弗兰克把集装箱打开,让搬家公司马上把东西拉来。你要拉到哪?”
“东西先拉到你后院。”
“后院?”
大T转头看了一眼理发店后门的方向。
“我这后院不大的,堆一点石膏板还行,但是你要说水泥沙子……我后院现在就堆了几个空瓦楞箱和一个旧洗衣机。”
“石膏板和木龙骨先放院子,水泥沙子放外面也行。到时候会有人来验货。有用的直接拉走,当面给钱。”
“懂了明白了解,我马上去。”
大T从理发椅上弹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个脏乎乎的电话本,已经开始翻页了。
里昂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转身。
“还有一件事。”
大T从电话本上抬起头。
“如果这条街上的巡警暂时不管你,你能用多久把第四大道彻底清干净?”
大T的手指从电话本上抬起来,眼神一变。
巡警暂时不管开枪,这个背景,这个Ray Fong的背景。
他之前只知道这个人有钱、能打、出手阔绰。但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变味了。
大T在心里把这位Fong从“大组织特工”升了一级,和某个他不太敢明说的人平级的牛逼,然后他果断决定不再往下想了。
“哪些巡警?”
“白班和夜班的都会收到通知。”
“什么时候。”
“我是说如果。”
大T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电话本合上,直直看向里昂,“你是说,我可以在街上开枪,巡警假装没听见?”
“不开枪最好。但你如果需要开枪赶人,没人会管。”
“如果没人管,一晚上。最多两晚上。能开枪他们就不敢留在这,赶走就行,也不需要真的打死谁。”
大T咽了口唾沫,“不过如果真的赶完了,他们会去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行,走了。”
里昂转身掀起卷帘门。
铁门往上滑动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隔壁巷子里一个睡袋里翻出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大T跟在后面,站到门框内,看着里昂的背影走出几米,突然开口:
“兄弟,我也有货。我进的芬太尼跟别家的不一样,我加的是……”
里昂回头。
“我不用你的货。”
大T像是早料到这个回答,肩膀一耸,也没多说什么,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做出一个再见的手势:
“好的兄弟慢走。”
里昂继续往停车的位置走。
马丁回了屋,他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他不用?他不助眠?不需要放松?不需要……”
“闭嘴。”大T咬牙切齿地嘘了一声。
卷帘门哗啦啦重新拉下来。
门里还传出了大T压得很低但依然能透过铁皮传出来的嘀咕声:
“咱这些东西能跟他比吗?他自己随身带的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
“我哪知道他随身带什么?”
“所以你别问我了。”
后面的听不清了,里昂也不想听清。
他回到探险者旁边,刚准备拉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米娅发来的,几条短消息,附带三个PDF文件。
“从五十多份里筛完了。”
“三个有前科,一个持械抢劫把人重伤,两个强奸,其中一个强奸犯还有在公园露阴的记录。”
“档案已发,你不用回,我在睡觉,明早九点之前不要找我,我说真的,晚安。”
里昂盯着屏幕看了看。
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抬手揉了一把脸。
这一整天从清真寺登记流浪汉到迷幻猫收编五个傻子加一个正常人,又从第六街区空空如也的报刊亭到现在跟大T谈妥建材。
他打了个哈欠,把档位挂到了前进,探险者缓缓滑出第四大道,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