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与姚秘书闻声抬头,看见从走廊尽头走来的一行人。
是王慧芳,她一身素黑列宁装,双眼红肿,在女儿郑婉的搀扶下步履踉跄。
郑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一直挽着母亲胳膊,她的眼睛里同样蓄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没有落下。
苏阳和姚秘书对视一眼,赶紧快步迎上前去。
两母女看了看苏阳和姚秘书,然后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射在太平间的门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夫人,郑婉同志,请节哀……”姚秘书低声道。
苏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的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阳,我爸是不是在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没……呜……”郑婉声音颤抖得厉害,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苏阳又上前两步,沙哑着嗓子道:“王姨,郑婉,郑伯伯他……在里面。”
他有些不忍地指向太平间。
王慧芳再也忍不住,挣脱了女儿的搀扶,颤抖着手推开太平间的门。
太平间里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空间不大,只有几张空着的床,唯有最里面那张被占着。
白布覆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上面还压着一层碎冰,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老郑……”她扑到床边,掀起白布一角,看到丈夫平静却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回荡。
郑婉也泪如雨下,扑过去和母亲抱作一团。
苏阳别过脸去,眼眶发热。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郑国栋的情景:六年前在沈州,他因为在乡下找到70斤黄金,郑国栋亲自给他授一等功。
那时郑国栋说话铿锵有力,会后特意找到刚立了功的苏阳,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同志好好干,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王慧芳哭了好一阵,才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止住哭声。
她到底是干部身份,不可能一直在丈夫遗体前哭天抢地,更重要的是,骨子里的坚韧让她慢慢控制住了情绪。
她转过身,看向姚秘书和苏阳,声音依旧带着哽咽:“苏阳,小姚,辛苦你们了。”
苏阳点头没说话。
姚秘书连忙说:“这是我应该做的。领导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他的话也哽住了。
就在这时,走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很快却不凌乱。
是外贸部办公厅主任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赶到。
主任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革命,他先向王慧芳致哀,“慧芳同志,节哀。老郑走得突然,但他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是为国家累倒的,这身后事,组织上一定会妥善安排。”
王慧芳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
赵主任开始向她告知具体流程:“部里安排了两辆车,一辆送你和家人回万寿路,另一辆运送老郑遗体。灵堂已经布置好了,花圈、挽联都准备齐全。按照老郑的级别,明天上午9点到下午5点开放吊唁,部里领导轮流值班守灵。后天上午在部里礼堂举行追悼会,下午到八宝山下葬。”
“麻烦你们了。”王慧芳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道。
“这是我们的工作。”赵主任顿了顿,看向苏阳:“小苏同志,郑国栋同志治丧期间,还请你多多照看一下慧芳同志和郑婉同志。”
“我会的。”苏阳立刻应下。
赵主任点头:“好,那咱们现在就回万寿路大院,协助接待第一批吊唁的同志。老郑工作多年,老同事、老部下不少,估计今天下午就会陆续有人来。”
一行人开始往外走。
工作人员上前,小心而恭敬地抬起郑国栋的遗体。
王慧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迅速转过头,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迈开了脚步。
走出医院大楼,两辆车已经等在门口。
赵主任安排王慧芳和郑婉上了第一辆车先行。
苏阳和姚秘书上了第二辆随运送遗体的车。
一路上气氛沉重。
司机是个老兵,开了二十多年车,许是受不了压抑的气氛,找了个话题:“我跟郑FB长出过三次差,沈州一次,魔都两次。他这人没架子,坐车从来不让开快车,说安全第一。吃饭也简单,最爱吃食堂的大白菜炖粉条……
苏阳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郑国栋那张方正的脸。
他对郑国栋其实远不如王慧芳那样亲近。
主要还是因为郑婉的关系。
当初王慧芳想撮合他们两个,郑国栋也是同意的。
那时他看苏阳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审视和期待。
却没想到,苏阳竟然没看上他的宝贝女儿。
这就导致有段时间,郑国栋见到苏阳总是黑着脸,跟他之间话也少了。
苏阳心知肚明,也是躲着郑国栋。
不过郑国栋也从来没有真正为难过他。
去年苏阳跟着王慧芳去香江的前夕,郑国栋还专门找到苏阳,送了一支钢笔给他,还笑着说“香江那边工作复杂,你要多帮着你王姨。等你们从香江轮换回来,我请你吃东来顺,咱们好好涮一顿羊肉。”
承诺还在,人已不在。
万寿路郑国栋的住所是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灰墙红瓦,带个不大的小院。
苏阳抵达时,灵堂已经布置妥当。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整,见到运送遗体的车辆,连忙迎上来。
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郑国栋的遗体抬进正厅,安放在灵堂中央。
正厅布置得庄严肃穆。
中央挂着郑国栋的遗像,看着是证件照放大而成。
照片里的郑国栋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神情严肃中带着温和,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仿佛仍在思考着某个工作难题.
遗像下方摆着骨灰盒,遗体火化要等追悼会之后,现在盒子里放的是郑国栋生前常戴的一顶帽子和一支钢笔。
两侧墙上挂满了挽联,苏阳一眼就看到了最显眼位置的那副,落款是“东北局全体老战友敬挽”,上联写“为国操劳鞠躬尽瘁”,下联是“待人以诚风范长存”。
另一副是外贸部党组集体敬献的,写着“外贸战线失栋梁,同志心中存楷模”。
除此之外,还有各个单位送来的挽联,密密麻麻挂满了整面墙。
每一副挽联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