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棋盘街有个大事。
落下近一年的“高记牙行”牌匾,又重新挂上去了。
这实在稀奇!
在棋盘街上今日还有明日便无的店面一点都不稀奇,而且,往往这些铺子倒台都不是因为银子。
倒下不稀奇,再站起来就稀奇了。
吴承恩和夫人叶氏一齐再把高记牙行的门闩打开。
一股灰埋土气又被启封,望着物是人非的牙行,吴承恩竟有几分鼻酸。
叶氏娇小玲珑,仰着头看夫君蓄须的下巴,
“这下你能在国子监待消停了吧。”
吴承恩用松江布袖子擦干眼角,连连点头,
“能。”
别说,自师爷离京后,
吴承恩可把表兄顺天府尹胡效忠和夫人叶氏闹腾够呛,他入监是为了好兄弟,师爷不在了,吴承恩不知在国子监读得有什么意思,索性去都不去,满大明的乱窜。
前头讲过,国子监规矩最大之处便是不能翘课。
这地方本来就是个粪坑,戾气最重,再不约束这群监生,怕该满天飞屎。
吴承恩背景大,但大不过国子监的规矩,于是他表兄可遭殃了。
这下好了,听到吴承恩能消停待在京城,把国子监念完,叶氏暗松口气。
不仅如此,前头被打散,叶氏心有不甘,发誓这回再不能重蹈覆辙。
“汝忠,你总算回来了!”
胡效忠咧开大嘴,因他生得黧黑,更显得齿白,大靴踩进牙行,两手把住吴承恩的肩膀,满眼是难掩的喜色。
吴承恩懒得理会家中表兄,只支吾应了几句。
但,顺天府尹大轿在高记牙行前头一摆,可谓意义非凡!
少顷,前九门提督、内官监秉笔太监马公公也来了,进屋便与胡效忠寒暄。
一内一外两位大擘挤在小小的铺子内,哪怕是京中再不捕风捉影的人,也难免在心中盘算一会儿。
“今日高兴,我做东,请马公公移步宣德楼可好?”
马公公回道:“宣德楼换了东家,菜做得没以前好吃,我有个别的去处。”
胡效忠一愣,随后抚掌大笑,“好,听公公安排!汝忠,咱们走?”
叶氏上前:“表兄,我们还要等个人,等会去找你们。”
“啊,好。走!马公公!”
胡效忠和马公公把臂离开,好得像亲哥俩。
目送二人离开后,叶氏不满道,
“你怎么回事?!”
吴承恩赌气:“我咋了?”
“你一句话不说?”叶氏气得提起吴承恩耳朵。
“哎呦呦呦!夫人,夫人!我错了!”
这对冤家正闹着,高胡子负手在棋盘街上闲逛,不过,高胡子没急着进高记牙行,反倒是往西行出十几步,隔着两个铺子的位置,还有个宝品牙行。
高记牙行关了又开,势头颇大,同在打擂台的宝品牙行看店门口的冷清模样,恐怕也开不了几天了。
高拱没进去,只用手遮着日头,眯眼往里瞅了一眼,里面一打扮溜光水滑的老板正昏昏欲睡,柜台下坐在小櫈上读书一对姐弟,最先注意到高拱,弟弟正要起身迎客,姐姐先认出来高拱,拉住弟弟,对着高拱用手指挡住嘴巴。
高胡子双眼笑成了月牙儿,也跟着学用手指挡住嘴。
“嘘...”
姐姐郑重其事对高拱点了点头,又接着低下头看书。
高拱心中念想,
“去了九边后,某人真是如鱼得水。”
想着,已踅入高记牙行内。
“肃卿!你总算来了!”
“汝忠。”高胡子向叶氏打拱,“嫂嫂。”
高、吴二人在识得师爷前便是尔汝之交,多日不见不减情谊,甚至能继续几个月前结束的话把往下接着说。
高胡子不由抱怨,
“杨博任总兵官后与我通信过几封,而他郝进之从未给我写过一封信,没事从不找我,你们看。”高拱拽出师爷的信,信纸保管极新。
吴承恩凑过脑袋一瞅,不由哈哈大笑。
“只有他如此行事!”
叶氏也看去,见信上的六个大字“肃卿!江湖救急!”不由掩嘴失笑。
“你说老板不找你,你不也没找他?”
高胡子被嫂嫂说得一愣,嘴硬道:“我才不找他呢!唉?你们都向着他!”
三人静住,随后相视而笑。
狗屁世道,要没有师爷,该他娘的多没意思!
三人各捡起个圈椅,吴承恩去合门,索性直接坐在门前,叶氏坐在常坐的师爷下手处,高拱倒是没落坐。
见状,叶氏指道,“老板常坐那,肃卿,你也坐那。”
“不了。”虽不坐师爷的位置,但,高拱已找到了位置,拎起圈椅,贴着师爷的空椅坐下,“我坐这就好。”
坐定后,高胡子肃容。
这一肃容,不由让吴承恩和叶氏生出敬畏之心,高拱也变了。
高拱竖起手指,“嫂嫂,第一件事,把手里的银子全用出去。”
“这是何意?”
高拱甚至没和徐阶透过底,在牙行内如实交待道,
“大内氏已经回倭岛,与大明通商的消息想必也一并传回去了,其余势力必然趋之若鹜,而想与大明通贸务必手中有银子,如此一来之后会有大量白银涌进。”
叶氏为户部尚书之后,缓缓睁大眼睛,
“你是说,银子以后就不值钱了?”
“对!”高胡子坚定道,“嫂嫂,你该给进之写封信说明此事,他若同意,我们就着手清掉银子。”
“不必,”叶氏缓神少顷,“除了那件事以外,老板让我们万事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