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和府邸坐在崇文门一片,照刘天和的话说,离考院近些常常耳闻新科举子的诵读声,让自己也觉得年轻了。
坦诚些,稍微明白紫禁城各片地价的人都知道,崇文门这片地界虽贵,却远配不上兵部尚书二品堂官的身份,因刘天和从南京户部尚书转来,先天便比其他京官矮一头,加之囊中羞涩,才没置上顶好的宅子。
但,好就好在,崇文门这片的宅邸静谧幽远,透着股书生气。
刘天和坐在暖阁槅窗几案前览卷读书,嵌于窗间用蛎壳磨成的半透明瓦将一束光散射到书卷上,决定租下此间宅邸,八成是因刘天和喜爱这片明瓦清净地。
“老爷,有个叫赵贞吉的前来拜谒。”
刘天和用鼻子嗯了一声,“叫他来吧。”
“是,老爷。”
刘天和微微皱眉,把手挡在嘴前,轻呼出一口气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异味。
“等下。”刘天和抬高嗓音。
已踅出去带人的家侍去而复返,一阵快步声凑近,“老爷?”
“先领他去前花厅,等我看完这段。”刘天和用手指按了按书卷,散射在书卷上的七彩光线有几道爬上刘天和手指。
“是,老爷。”
待从槅窗看到侍人匆匆的身影后,刘天和拾起净牙用的柳条枝,粘满粉状的沉香散,在口里认真蹭了一炷香功夫,含口水吐掉。
又用手挡在口鼻前,呼了口气。
还是没有异味。
刘天和稍有恍惚,抬脚移步向前花厅去寻赵贞吉,槅窗鼓进一阵风,将刘天和方才摊开未合上的《资治通鉴》翻回,讲得正是三家分晋。
“刘阁老。”
在前花厅候着的赵贞吉一直立着,见刘天和走入,长做一礼。
“孟静,快坐,就当自己家,不必拘礼。”刘天和笑容可掬,自己先坐下。
见刘天和坐实,赵贞吉方签着身子坐下。
“是,晚生冒昧了。”
“若我没记错,你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吧。”
刘天和开口道,这是官场打旋的常用语,如“吃了吗”“睡了吗”一个意思,先捋着资历问询是不是哪年第几名的进士,随后再问籍贯,若能有座主监考的关系,自然是亲;假若更有同乡的关系,那可是亲上加亲。
赵贞吉逢迎,话赶话接道,
“晚生确实为嘉靖十四年进士,晚生现在还记得当年时务策考得正是筹边之论,嘉靖十三年您总制三边、击退吉囊,晚生倍受鼓舞。”
这都能攀上关系!
刘天和颇欣慰的大笑:“你那篇策论我读过,写得不错。”
“书生之见耳。”赵贞吉正色摇头。
本来,踏着司礼监掌印陈洪的面子,刘天和趁机举荐赵贞吉尚且心中有所芥蒂,见过赵贞吉后,刘天和对此人观感极佳,心中那些小芥蒂随之烟消云散。
正要开口,刘天和又闻到股熟悉的臭味,这回不像是从口中传出的,而是从曳衫的领口处,似有什么食物沤几日臭了般,可,可这也不能啊...
刘天和虽做不到似荀令君那般处处留香,一日一沐自不在话下,况且,哪怕是上战场,刘天和一直是副儒雅模样,怎能如贩夫走卒般臭气熏天?
刘天和微微皱眉,看向赵贞吉,幸得赵贞吉自觉坐在末位,二人隔着些距离。
赵贞吉眼观六路,察觉到刘尚书皱着眉头,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心想着:
是不是陈洪走这道关系,让刘天和不快了?内廷外臣隔着一层,刘天和又向来清高...不过,如今已生米煮成熟饭,打个照面就好。
“孟静。”待鼻尖萦着的臭味稍散去后,刘天和说道,“在户部要好好做事,凡事该以大明社稷为重。”
“是,刘阁老,晚生谨记在心。”赵贞吉当然知道自己这时候上任是干什么的,无非关乎九边清查的事,自己是来唱红脸的!
哪怕还没上任,赵贞吉已知道自己该落在哪,唱什么角儿。
赵贞吉欲言又止。
刘天和眉头一展,笑道:“想说什么便说,这不是在衙门,没那么大的规矩。”
“晚生实不明白,九边之事要如何做得更好些。”
赵贞吉顿了下,脱口问道。
闻言,不知为何,刘天和生出直觉,赵贞吉方才想说的定不是这句,他原本想说的话早咽进肚里,恐怕再也撬不出来。
思及此处,又一股剧烈的臭气往刘天和鼻子中钻,不是从口中发出,也不是从衣襟中传出,这回好似是从靴缝里散出来的。
刘天和微不可查的动了动靴子,那股臭气更浓,这回准了!是从靴子中传出来的!
找到臭味来源后,刘天和绷住身子一动不动,
“论迹,不论心。”
赵贞吉似有明悟,眼中挣扎一闪而逝,但到底没深言,起身长揖,“晚生受教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布包,刘天和看过去。
“这是什么?”
赵贞吉小心翼翼打开提起绢布,露出条缝,刘天和微微前倾身子,看清此物后问道,
“是书?”
“正是。”赵贞吉应道,“传闻秦国蜀郡太守李冰造都江堰后留下一本治书,秦灭后散佚于世,不少人寻过都没有找到,后来人皆以为没有过此书。”
刘天和惊道:“这本就是?!”
“正是。”赵贞吉察觉到刘阁老似乎不愿自己靠近,把绢布包小心放在手边几案上,“书页极脆,刘阁老翻阅时一定要小心,晚生便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