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陈洪橐橐踏入内书堂,脸上满是急切,见赵贞吉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催问,“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赵贞吉留给陈洪一道背影,将自己常看的几本书塞入书奁内,淡淡反问。
“去刘天和府上拜谒的事啊!”以为是昨天一日没露脸惹赵贞吉不高兴,陈洪心中虽不快,仍解释道,“昨日我在西苑被留了一天,心里没落实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全惦记着先生去拜谒的事,那个...刘天和没难为您吧。”
“他举荐的我,如何会难为我。”
闻言,陈洪已面露不快。
赵贞吉翻来覆去挑拣着书,有几本装进书奁里好几次了又被拿出来,再放进去,反复几次。明明是加一个书奁的事,可赵贞吉偏只用一个,他似乎颇享受这般取舍的感觉。
赵贞吉叹口气,回身,对着陈洪施礼,
“到底还是要谢陈公公赏识。”
“哎呦,您说得什么话,先生大才,能为国举才,善莫大焉!”陈洪心中的不快散了个干净。
“陈公公,坐。”赵贞吉把放在圈椅上的大几本《资治通鉴》抱走,《资治通鉴》文本浩大,赵贞吉自然不会带走,陈洪大大方方坐进圈椅内。
见这位司礼监大珰琅坐定,赵贞吉不紧不慢道。
“刘阁老自然对我不错,但好与不好已无妨,我想着,我应该再见不到刘阁老了。”
“这...这不好吧。”陈洪倾了倾身子,“咱不能干这用人脸朝前、不用人腚朝前的事啊!刘天和原来虽是夏言的人,算我半个敌人,但先生该比我明白这道理,在宫内外哪有一直做敌人的。”
赵贞吉摇摇头,捡起一卷《资治通鉴》,随手翻了翻。
“我看,刘天和的兵部尚书做不了几天了。”
陈洪身子绷紧,压低声音,“可是刘天和有这意思了?”
每次兵部尚书换人都是惊天动地的事,更何况是在眼前关口,陈洪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赶紧把此事报给万岁爷。
“他有没有这意思我没看出,但总该如此。”
见赵贞吉还在说些云里雾里的话,陈洪急促催道:“先生!您就说明白些吧!”
赵贞吉看了陈洪一眼:“大礼议时,朝中分为两派,支持大礼议,反对大礼议;夏言这两年改革,朝中也分为两派,支持夏言的,反对夏言的。”
陈洪暗道:莫不是因刘天和支持过夏言,现在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
“当朝廷要夏言对的时候,支持夏言的便是对的;朝廷要夏言不对的时候,反对夏言的便是对的。”
陈洪脑中闪出。
那现在,是要夏言对还是不对?
但赵贞吉对夏言的事点到为止,没往深说,“陛下此次是下定决心整顿军屯,做事最要处在于用人,从京中到九边,这一条线上的人该是休戚与共的蚂蚱,刘天和与翁万达有隙,未必能支着翁万达做成这事。我以为,兵部尚书之职若有变动,除了毛伯温外,再无旁人。”
赵贞吉牵丝扳藤,三言两语将紫禁城内的暗流点出,陈洪也是机灵人,瞬间想出选任毛伯温为兵部尚书的妙处!
安南之役中,毛伯温与仇鸾有隙,仇鸾在倒夏时出了大力,现在满朝都知道仇鸾是严嵩的人,若夏言是错的,倒夏的严嵩就该是对的,他该接任夏言的位置,而不是让翟銮去坐...
也就是说,在陛下心里,夏言未必对,也未必不对。
悬而未决。
陈洪跟过得内阁例会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刘天和如被去势,再没有于内阁例会上和严嵩分庭抗礼的锐气。
这时候,要是换成毛伯温...
这一步走得可太深了!
赵贞吉似看穿陈洪想法,笑道,
“陈公公这下不会再去找万岁爷说这事了吧?”
陈洪后怕地摇摇头,“那,刘天和知不知道?”
“世上从没有知道与不知道,只有想不想知道。”赵贞吉摩挲着书卷,正如他送给刘天和的李冰手书,刘天和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便不是真的;不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真的。
陈洪叹口气,
“看来要等翁万达了。”
......
翌日
兵部尚书刘天和乞老,被宫里驳回。
.....
大同镇参军府邸
“爷,有俩人来找您,一个叫赵大,一个叫刘瘸子。二人说是从辽东府来的。”
师爷在太师椅上瘫歪,好不惬意,分给胡大一个眼神,
“自己人,领进来吧。”
“是。”
看着胡大的背影,师爷在心里摇摇头。
前三边总制唐龙刚烈不假,但自从知道胡大其实是夏言的人,师爷便对唐龙的死说不准了,夏言为了约束住师爷,真可谓机关算尽。
师爷用人向来讲唯才是用,对道德倒没太大要求,胡大好用,便把他找回来,当然,以后胡大只能忠诚师爷一人。
正想着,二位黧黑大汉在门口顿住,看清师爷长相后,顿时鬼哭狼嚎,
“爷!”
赵平和刘瘸子一左一右,扑进师爷怀里,师爷一边搂一个,笑骂道,
“你们还是这死德性,没点长进。”
刘瘸子是在送漕船后就没见过师爷,而赵平则是随师爷入了京的,可惜被锦衣卫两拳打晕,又扔回山东。
“爷,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啊!我一直想去京中找您,可是怕自己手脚笨误了事。”
赵平脸上添了几道细疤,看来这几年混得确实不如意。
师爷看向刘瘸子,他不比赵平,赵平和师爷早些年就狼狈为奸,嬉笑打诨间便恢复往日熟稔。刘瘸子一见师爷宅子这么大尽显拘谨,倒像个来投奔的远房穷亲戚。
郝仁看向刘瘸子,
“你俩不知道我多缺人手,我早就想把你们找来京城帮忙,这不巧了?你俩觉得怕来耽误事,我想着是怕你们舍不得当山大王。如今挺好,有缘千里来相会,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在大同还能做一番事业。”
“是!爷!”赵平应道,“我这条命就是爷的!”
刘瘸子倒没说豪言,只闷声点头。
“胡大,去把老沙找回来。”
“得嘞!”
郝仁笑笑,“你不知我从杨总兵手里要出来你俩是多费劲,咋?混成香饽饽了?”说着,郝仁拍了拍俩人肩膀,示意起来说话。
赵平又要开口,被郝仁打断:“行了,你属家雀儿啊,叽叽喳喳的,刘奔还长嘴呢,让他说。”
刘瘸子一愣,这名自己都不记得了,师爷竟然还记得,心中有几分恍惚。
见刘瘸子不吱声,赵平用胳膊撞了撞他,
“想啥呢?爷让你说话。”
“啊。”刘瘸子回过神,“师爷,我们能在被杨总兵重用,因我们敢打敢拼。卫所官兵尽是老弱,要真打起仗可用不上,我一个能打他们仨。”
正说着,胡大又折回来,上前要与师爷耳语,师爷拂手,“都是自己人,直接说。”
“是,我已让二狗子去叫人了,刚才总兵府来人,翁总兵让您即刻去总兵衙门一趟。”
赵平和刘瘸子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