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转眼数日过去,两匹马压着秋尾巴踏进了大同镇,嘉靖十五年有制,四品以下官员一律不得乘轿,只能骑马,二人没着官服,只是看着气度不凡。
稍年轻些的森森如千丈松,眉眼间多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顺之,你来过九边吧。”另一瞅着约摸五旬的男子如璞玉浑金,憨态看向吏部给事中周怡。
周怡愧声道:“喻大人,辛苦您也陪我骑马来。”
喻茂坚为刑部侍郎,为三品官员,照例是可以乘轿的,其实周怡以吏部给事中身份大老远来九边代天巡狩,乘个轿不会给人留话柄,但,周怡做事一板一眼,不行就是不行。
喻茂坚笑笑:“我是太久没骑马,有几分技痒,倒与你没什么干系。”
喻茂坚说话快人快语,闻言,反而让周怡心生敬畏,再一想自己路上常以拖累喻大人自责,不免落了下乘。
“嘉靖二十年我来过九边,但去的是辽东镇,大同镇是头一回。”
“啊,”喻茂坚点头道,“宣大总督樊继祖为辽东总兵官时,你俩共事过,等会恐怕也能见到他。”
周怡肃声道:“您且放心,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喻茂坚赞许周怡处事分明。
“先去总兵官衙门。”
与此同时,郝仁在府邸西花厅的太师椅睡得四仰八叉,酣睡如泥不知天地为何物,戚继光匆忙走进,师爷新养的鹦哥被圈在江西老竹编的鸟笼子内,随着戚继光一走一过,鹦哥立刻尖着嗓子喊,
“好了!好了!”
不需戚继光唤起郝仁,郝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气得抄起靴桶砸在鸟笼上,青铜钩砸得直晃荡。
鹦哥爪子稳稳抓在梧桐底板上,
“坏了!坏了!”
“安家送得傻鸟快给扔出去,成天就是好了坏了的,哪个狗才教的?”郝仁坐起,侍女立刻奉上一块手袱儿暖脸,郝仁擦过脸后,问道,“京察的人来了?”
“是啊,爷。”
戚继光本来还急呢,因龙大有把迎接京察官的事交给翁万达去办,翁万达又交给郝仁去办,为办这事郝仁要了不少银子,最后却连人都没接到,这不是扯淡嘛?
可看到这位大爷故意不紧不慢的样儿,戚继光寻思老爷准是故意的。
“到哪了?现在去还赶趟吗?”
郝仁把擦脸的手袱儿往铜盆里一扔。
“听闻二位京察官已到了总兵衙门,翁总兵正接待呢,派人来赶快叫您去。”
“二位京察官?”
“是刑部侍郎喻茂坚和吏部给事中周怡。”
郝仁啊了一声,这二位也是熟人。
喻、周二人皆是夏言的拥趸,往来夏府暖阁,郝仁没少见过他们,也能说的上话。
不过,怪异之处不在这二人,而是在二人的身份。
师爷“唰唰”摩挲松江布制的褂子,一时花厅内全静了,都知道老爷是在想事,不敢叨扰。
先说京察这事,京察自古有之,明朝京察一大变化的分水岭正是在嘉靖朝前后,多了个御史巡视考课,即是皇帝派人来京察。
不仅如此,京察明面上是归吏部所管的官员考课项目,实际上决定权尽在皇帝手中。
据师爷所知,龙大有没少往京里打点,多是往吏部和都察院,京城由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负责,如今吏部尚书空悬,龙大有的打点全进了左都御使兜里。
但,为何能派出个刑部侍郎做京察官,这绝对不合规制。
另外,有专门的官员来巡查,更不会用到科道官,科道官最多是在京察后查缺补漏,嘉靖派来的这俩人都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能听懂话看明白事,是高手。
而能在听话看事前,先看这人摆着个什么位置,那就是老手了。
师爷思忖着,
“此二人都在那事后公然上疏为老爷平反过。”
“小光。”师爷调兵遣将。
戚继光身子绷紧。
“去看着,等龙大有到了大同镇,立刻返回告诉我,我再去衙门。”
“是!”
鹦哥又喊:“好了!好了!”
......
翁万达一个脑袋两个大,在总兵值房内本想陪着二位京察官瞎侃,可见二位京察官没说话的意思,翁万达只能哑住,如坐针毡。
心里骂着:郝进之死哪去了?!还不快来!
虽说这二位是为龙大有而来的京察官,但,谁也不敢得罪,这可是能上达天听的人物!
翁万达偷瞄了喻茂坚一眼。
喻茂坚在天下大负清名,其与杨廷和之子杨慎是同年进士,任过浙江台州府临海知县,时当地有溺死女婴之俗,喻茂坚上任后大力整顿,在任期间,救下女婴过万,被救下的女婴皆被称为“喻女”。
如璞玉浑金,人皆倾其宝。
喻茂坚抬头眄睐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翁万达身后。
“这是南宋杨无咎的四梅图?”
翁万达回道:“正是。”
“真迹否?”
“假的。”
闻言,喻茂坚诧异的看了翁万达一眼,心中对此人更认识了几分。
喻茂坚官居三品,还是京官,天然就比别的三品官大,天语纶音听得比外地府清楚,京中的诸般大事不知不觉都搅在了“翁万达”三个字上,喻茂坚心中难免沾上几分好奇。
翁万达察觉到视线,立刻扯起憨厚笑容迎上去。
喻茂坚扭开视线看画,心中给出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