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参军的府邸翁万达头一次来,观其府可以见其品性,照郝仁平日咋呼的性子该是穷人乍富的做派,待走进,出乎意料,却如寒山古寺雨打霜枝。
“翁总兵,这边。”郝仁引着翁万达从砖道往暖阁去。
二人坐定。
“说吧,你是如何想的?”翁万达迫不及待开口。
“嗯,您是问九边的事,还是宫里的事。”
“九边的事便是宫里的事,宫里的事便是九边的事。”
“是了。”郝仁笑笑,“先说您的处境。”
翁万达苦笑:“一日一变。”
“似有变,却也有没变的。”
“什么没变?”翁万达前倾身子。
“翁大人莫急。”郝仁悠然起身,用铜钩子拨动火盆里的黑炭,翁万达心中忐忑眼睛没个落处,于是跟着看过去。
只见铜钩子把最上面覆着的几块黑碳撅起,下面的碳已烧得发红,但仍不见热,合着是没把上面的烧透。师爷撅起上层的黑碳用火熏了一会儿,熏到上层的黑碳发红这才放下,火盆登时蹿上热乎气儿。
“噔噔”磕打几下铜钩子,带起一片灰,少顷,暖阁外有人唤道。
“老爷。”
“进来吧。”
翁万达眯起眼睛打量师爷,面露不悦。
胡大、赵平、刘瘸子三人鱼贯而入。
“这位大同总兵翁万达,来拜见翁总兵。”
“拜见翁总兵!”三位汉子齐声道。
“赵平。”
“爷!”赵平振前一步。
郝仁笑笑:“翁大人,您看这厮咋样?是我从辽东府总兵手下抢过来的好苗儿,见过血杀过人,手上活儿利落,做个总旗不过分吧。”
翁万达被郝仁理所当然气笑,挨个数落
“沙明杰当了坐营官,戚继光当了百户,这会儿又来个总旗,郝参军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小小的府邸比总兵衙门还气派。”
睃拉这个叫赵平的汉子,好像确实不错!身条、气魄比大多九边府兵都要凶悍!是个能搏命的主儿!
“你们先出去。”郝仁挥挥手。
赵平三人退出去。
翁万达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您举荐贤才啊。”
“合着你的人全是贤才?”
郝仁叹道:“内举不避亲,再说了,这哪是我的人,您用了他们,他们不就是您的人吗?”
“沙明杰和戚继光还不够?”
“您想想,沙明杰和戚继光干得如何。”
翁万达一怔。
虽说这二人,尤其那个叫沙明杰的,是被郝仁强举上来的,但干得极好。
沙明杰本就是县令出身,更有在浙江沿海的经历,集书生匪气于一身,治理兵痞子可谓如鱼得水,兵营肉眼可见的肃整不少。
“确实不错。”
“那您看吧!”郝仁啪得一拍手。
暖阁十几步外,赵平颊上泛红,其余俩人则各有所思,赵平想和另俩人说点什么,见气氛有些古怪,望向刘瘸子,刘瘸子似躲着这视线一般,见状,赵平心头的激动瞬间被浇落大半。
“进来。”
暖阁内隐约传来郝仁的唤声。
胡大和刘瘸子倒比赵平先动身,赵平回过神,跟进暖阁内。
“你叫赵平?”
“是,翁总兵。”
赵平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儿,瞅着稳当不少。
师爷身子靠后,视线划过仨人,惬意的吸溜了一口茶。
在京时,夏言总问郝仁,“当官了以后要做什么?”郝仁一时答不出来,他是为了当官而当官,真当上官后,郝仁正经想过这个问题,目前的想法是...当更大的官。
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有一番作为,都只有这一条路。
从前的郝仁是给别人做事,但是,官要想做得大,也要有人给自己做事。
现在郝仁手下能用的人不少,
走商道的叶氏、徽商老吴、夏敬声。
走官道的沙明杰、戚继光。
走匪道的王直。
还有没用上的二狗子、赵平、胡大几人。
如何能让这些人彻底为我所用,师爷没少琢磨。
“明日随我去校场,有本事不是嘴上说说的,你在辽东府待过,该知道规矩,世袭的路和你们这种泥腿子不搭噶,想上进只有两条路,除了军功就是演武。看你本事,打过了小旗你就是小旗,打过了总旗你就是总旗。”
“若我能打过百户呢?”
翁万达呵呵一笑:“我让你做个百户有何不可?”
说罢,翁万达视线转向另外俩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俩也是狠手。
“明早你俩也去,一个规矩。”
胡大和刘瘸子大喜,齐齐看向师爷。
师爷点了点头,
“明天别给我丢脸。”
“是!”
“你们去前花厅等着。”
见三人退下后,翁万达直视师爷,“我全给你安排上,你别一个屁一个屁往外崩了,痛快说事!”
“嘿嘿,”师爷觍着脸一笑,“说到哪了来着?”
“不变!”
“啊,对对对。形势一日一变,但您的处境却一直没变过,您是个填陷人物。”
“你说我是个白白受过的替死鬼。”
“现在是。”郝仁点点头。“嘉靖二十一年无非两件事:用人、用钱。吏部尚书空悬,大同巡抚龙大有京察,兵部尚书刘天和放出内阁,其余各部的佐贰官都被插上了新人...”
郝仁口中的事不算朝中密辛,从邸报函文中皆能看到蛛丝马迹,可经过他的嘴一说,桩桩件件似乎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再就是钱。一处是九边用钱,一处是通贡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