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巡抚龙大有五楹五进府邸内,最阔绰的当属前花厅,摆在前花厅内最显眼的要论一张金星紫檀大案。
这张紫檀大案四腿包着,桌腿往外略凸,腿足间用双枨插着,案面照比寻常几案大上两圈儿。别介意堂堂巡抚怎么不用金丝楠木,这么大又成块的紫檀木就已特别难寻,更别提金丝楠木了。
龙大有托人从海上运来三根紫檀木,比齐着分割成三块板儿再并在一起,最后刷上淮河桐城出产的锃亮桐油。
外行人瞅不出分别,只以为是一整块的大紫檀,往来贵客常夸赞这张大案,龙大有照单全收,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俯视大案,哪怕是趴上面瞅!也找不到三块紫檀木的切线。
可,若是...若是将下巴抵在紫檀大案上平视。
啧啧,一眼就看出来了。
等会!
谁有病啊?
还用下巴抵在案上看?
还真有这么个人。
“龙大人,下官...”
大同府知府提起袍襟,一脚跨过前花厅门槛,明朝官服除了最外的盘领右衽袍,上衣里必穿中单内衫,下还要有个白纱襦裤,绝不可赤着身子就套上官袍,不然袍襟摆动,露出皮肉就不美了。
话说回来,大同知府一入前花厅,忙捂住嘴,再不敢发出丁点声响。
只见大同府架海紫金梁般的人物,大同巡抚龙大有,正把下巴抵在紫檀案上,直勾勾往前瞅。
瞅促织。
左边是个青黄头,右边是个红紫头。
龙大有一脚踩在木櫈上,秋香色直缀撩起大半,大气不敢喘,嘴里发出“嘬嘬”声。
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两只蟋蟀瞬间咬在一起,青黄头背如蟹壳、金翅燥毛,三两口便把红紫头的膀子撕开。
红紫头那颗大油头来回抽动,左闪右闪,到底是青黄头快,啪一下把红紫头脑袋打掉。
“好!”不知何时走到案边的大同知府卒然鼓掌大赞。
龙大有抠抠耳朵,斜了大同知府一眼,
“好什么好?”
“这只是真厉害!”大同知府挑起大拇指,“打遍天下无敌手!”
龙大有站起身,从袖中掏出秸笼,用手轻搂青黄头,把它扔进秸笼的细沙内。
“促织青为上品,黄次之,红再次之。差着两个品级,再不赢可就说不过去了。”
大同知府忽觉得后背一沉,点头哈腰道:“龙大人说得是,品级差在那呢。”
知府有些手痒,他来龙大人这儿看了不少次斗促织,却从没上过手。斗促织自古有之,宣宗皇帝朱瞻基听说苏州的蟋蟀大,密诏苏州知府秘抓上千只促织上供,一时间,抓促织如斩虏首,以此得到封赏的人不计其数,被嘲为“促织校尉”。
这玩意儿,不是谁想玩就能玩的,在京城待过的勋贵才爱玩呢!大同知府是个头悬梁上进的高粱杆子,哪配玩这个?
每次来,都是龙大人使俩促织斗,旁人一概插不上手。
“来是有什么事?”龙大有把装着常胜大将军的秸笼收进袍袖,知府视线在其袖口停住,而后眼睛转啊转,落到紫檀大案。
“问你话呢!”
龙大有高声喝,知府又把眼睛转回龙大有身上。
“龙大人,听闻京里又给翁万达下谕旨了,一是要他把军屯的事上报内阁,另一个是让周尚文做了大同副总兵官。”知府同仇敌忾,“这不是给您上眼药吗?看翁万达平时老实巴交的,竟吃锅里望盆里!”
龙大有淡淡开口:“我这几年在大同的考判挑不出丝毫毛病,在大同更是没出过岔子。嗯...我碍着翁万达什么事了?”
知府急得火烧火燎,龙大有做回京官这遭,龙大有最急,大同知府第二!
倒不是知府对龙大有多忠心耿耿,龙大有占着茅坑不拉屎,知府也急啊,赶紧挪挪窝,后面的人还要使呢!
“我看他是真要互市,您要与鞑子开战,他一直就横扒拉竖挡,没想到这黑厮是个软骨头!让这么个害怕鞑子的主儿做大同总兵官,呵,我看要完!”
知府是极力主战,毕竟身家性命都搭在龙大有身上,别说,从利弊去想,知府把翁万达猜得还挺准!
龙大有听着也不搭声,去铜水盆里拧出个手袱儿,他这张紫檀大案是专门斗促织用的,别的啥用没有,龙大有俯身把红紫头残留的几块蹭掉。
“嘿嘿,大人,下官来吧。”
“不必。”龙大有不喜别人碰他的大案,“你说你的。”
被龙大有鼓励,知府更来劲了。
“军屯?军屯历来是这样,翁万达要把这事捅出来,是不怕得罪了九边的勋贵!”
“呵,九边有什么勋贵?”
龙大有随口打断。
知府心想着:九边这群勋贵可都是吃人的主儿,咋就不是勋贵了?
九边勋贵实有三种来源,
第一,是实实在在靠军功上进。
第二,多是土司蕃主承袭罔替。
第三,则是从私兵,也就是家丁,新冒头占据资源的。
“这...”
“要是真勋贵,还在九边趴着啊。”龙大有嘲讽一笑,不知是笑这些穷措大,还是在笑自己。“最多能称个官豪。”
龙大有把手袱儿扔进水盆,盥了两遍拧干,原本澄清的水,多了些油腻飘在上面。
“是,大人,那群官豪不会放过他的。”
“不仅是官豪不会放过他,我还是他的顶头上司官,他怕是忘了,巡抚就是管着总兵的。”
龙大有目露可惜,从袖中又掏出秸笼,递给知府,
“你玩不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