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仁寿宫
严嵩汗淋淋的站着。
“自己找地方坐。”
“是,陛下。”严嵩捡了个木櫈坐下。
严嵩心惊胆战不是因别人,而是正在他身边直挺挺立着的儿子严世蕃。
严世蕃连给他爹打个余光亮儿的功夫都没,看向龙柜正中摆着的是托他爹手上献的纯金河图洛书。
心大慰。
嘉靖也跟着严世蕃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是河图洛书,开口道,
“你给朕送来的这物件,朕喜欢。上次有京官出值给朕带东西是什么时候,朕已经记不清了,亏你还想着朕。”
旁边坐着的爹没应声,严世蕃看向嘉靖,见陛下正看着自己,严世蕃脸上激动得泛红,
“臣惭愧。”
“惭愧?呵呵,是因宝物惭愧,还是给了朕惭愧。”嘉靖随口问道。
闻言,严世蕃心中大震。
宝贝的来路不光彩,严世蕃自认为自己行事极隐秘了,关联得那几条贱命也打理干净了,不知从哪漏了破绽!
“匹夫无罪,怀璧有罪,”嘉靖呵呵一笑,一展道袍,迤逦走到严嵩父子二人身前,“朕不是在怪你。”
见陛下走来,严嵩慌忙要起身,被嘉靖用手指轻按住肩膀,
“严阁老,坐好。”
“是...陛下。”
“你去把那东西取走。”嘉靖对严世蕃道。
严世蕃再有急智,此时对嘉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敲打也不知该说什么,吭哧踅到龙柜前把纯金的河图洛书抱下来,
“陛下,这...”
“抱着。”嘉靖淡淡开口。
“是。”
严胖子平日里饭真没白吃,大几十斤的物件捧在怀里站得还算稳当,心里骂道:你不要正好,我拿回家去。
“严阁老。”
严嵩心疼的看向儿子,又转向嘉靖躬身,
“愚臣在。”
“你给朕上的折子,说要去云南铸钱,可你这儿子却去了江西,回了老家。你之前给朕解释说,他是去给朕寻工匠的,他差使办得不错啊,还有功夫倒腾来这么个好玩意。”
“陛下,微臣是...”在后的严世蕃要插嘴,陡得被他爹的怒吼声打断。
“德球!”
震得殿内一静。
严嵩哑着嗓子,“陛下是在跟我说话。陛...陛下,愚臣惊了圣驾,请陛下治罪。”
“子不教,父之过。你应是这过错。”嘉靖负手而立,“朕是你的君父,这句话也应在朕身上,朕也有不教之过,既然都有过,便两两相抵吧。严世蕃,你该多跟你爹学学。”
“是,陛下...”严世蕃两手颤颤巍巍,手里的纯金物件越来越沉。
严嵩嘴里满是苦味:“陛下,自明一朝,与铜有关之制皆不好做啊。”
“何止。”嘉靖深以为然,“何止是铜啊,银就做好了?宝钞就做好了吗?想我太祖皇帝建元洪武,建元前通行了中元通宝,建元后又制了一套洪武通宝。”
嘉靖负手往前行,严嵩的身子跟着拧,拧过时甚至不敢看儿子一眼,嘉靖踏出宫门,立在檐下,
“且说洪武二十三年,太祖皇帝一年赏赐通宝上百次,合计九千五百万贯;洪武朝一年的税收换为通宝也不过两千万贯,二十三年又发了七千五百万新钞...”
嘉靖从檐下探出头,天黑黢黢的。
“严阁老啊,你说大明的钞法就做得好吗?”
大明币制自建明始就是一团浆糊,深谙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的法门,不知是太祖太宗二位皇帝有意为之、还是确实不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嘉靖皇帝是有明一朝最后一位尝试挽救币制的皇帝,其想挽救钞法、银铜可谓费尽心思。
“回陛下的话,钞法确实是不好,全倚赖陛下倾挽。”
嘉靖眼中闪过喜色,回身踱入宫内,
“朕怎能说先祖的不是?尽力去做吧,只盼着有颜再见列祖列宗。”
严嵩看着嘉靖道袍下摆的金丝缕线,忙移开视线。
那头龙柜旁,严胖子如从水中捞出般,四肢全在打摆子。
“陛下!”严嵩极动情的唤了一声。
嘉靖淡淡开口:“你惦念着你儿子,朕也惦念着朕的儿子。”
随后,望向严世蕃,
“能抱动吗?”
嘉靖的话飘忽入了严胖子耳中,能听着头一个字,却听不着后面的字,断断续续被严胖子一拼,严胖子苦道,“回陛下,臣,臣抱不动。”
“是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怎能抱动?放下吧。”
严世蕃如蒙大赦,还不敢即刻摔在地砖上,缓缓弯腰,随着身动,抽筋拔骨的疼从关节里钻出来,打起精神,把金制河图洛书轻轻放下。
顿似解了千斤担!
严世蕃真想一屁股坐下再不起来,可记得这里是圣前,只能颤颤巍巍又站起,一起一落已造的没个人样。
“严世蕃。”
“臣,臣在。”
嘉靖又问一遍,“你到江西做什么去了?”